凌晨三点的Steam商店,打折标签像湿漉漉的落叶贴满橱窗，我习惯性点开“偏好推荐”，忽见一个从未看过的游戏图标：《夜女》。

封面是半张女人的脸,睫毛凝结水珠，瞳孔里映着一座倒悬的城市。

简介只有两行字：“她只在夜里上线，每一次通关，都会带走你一段记忆。”

我以为是独立游戏的新把戏,毫不犹豫点下购物车，付款时，Steam余额自动扣除了0.03元——这价格，像某种施舍。

下载进度条走到100%，我戴上耳机，世界安静下来。

游戏的初始场景是一条逼仄的小巷,雨水从破损的霓虹灯管滴落，在地面积水中晕开紫红色的光斑，一个女人靠在墙边，穿黑色风衣，叼着细长的烟，我走近，她转过头来——那张脸魅惑而空洞，像被反复擦拭过的镜子。

“又见面了。”她说。

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,心跳漏了一拍，这声音，我认识。

十年前,某个夏夜，在十七岁那年的网吧里，我曾听过，那个ID叫“夜女”的网友，曾在一款早已停服的MMO里带我走过每一张地图，她的声音就这样，低沉、慵懒，像融化的焦糖裹着沙砾。

“你不该回来的。”游戏里的夜女说，烟雾模糊了她的轮廓，“这座城每一帧都是用玩家的回忆建的，你现在看到的这些霓虹灯——楼顶那盏粉色的，来自你第一次接吻的那个夜晚；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，是你高考前失眠时数过的天花板。”

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。

“我删过你的好友，”我说，“那晚你说要见面，我害怕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掐灭烟，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，“所以我才在这里等你，这款游戏会在每次通关时从你记忆里删除一段过去——那些你想忘掉，却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事。”

她向我伸出手,手的轮廓在雨幕中变得透明，能看见后面的砖墙。

“我想删掉‘十七岁那晚的懦弱’，可以吗？”我问。

“游戏已经开始了。”她说，“规则很简单：陪我在这个城市走完一段夜路，走到晨光出现为止，到那时，你想要的，自然会消失。”

巷子很长,像没有尽头，我们并肩走着，踩着积水，经过24小时便利店、24小时营业的洗衣房、通宵亮灯的网吧，每一扇橱窗都在放映我们共有的记忆：她教我打副本、她陪我在语音软件里聊到天亮、她说“我喜欢你”后长久的沉默、我关掉对话框后逃也似的下线。

我一路走,雨一路下。

巷子走到尽头时,天边开始泛白，她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，脸庞已经完全透明，只剩下声音在空气中震颤：“天快亮了，闭上眼睛吧，再醒来，十七岁那晚的事，你不会再记得。”

我闭上眼睛。

黑暗降临,像被投入深海。

再睁眼时,Steam界面停留在“游戏库”，搜索记录里，《夜女》四个字消失得干干净净，但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——凌晨三点零一分——总觉得刚才的一切太过真实。
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：

“那条巷子，我还在走。”

我下意识回拨。

电话那头,无人接听，只有雨水声，以及一个极轻的女声，像从巷子尽头的回声里飘来：

“下一次，别逃了。”

屏幕熄灭,我的脸映在黑色玻璃上，恍惚间，我看见自己的瞳孔里，好像也有一座倒悬的城市，霓虹灯忽明忽暗。

手机再次亮起。

是Steam商店的发售提醒推送,新品名叫：《夜女·第二章：黎明之前的告白》。

标价：0.03元。

我的手悬在鼠标上,迟迟不敢按下。

而窗外,夜色正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