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心者胡戈伦-观心者胡戈伦
胡戈伦是我的邻居,一个喜欢在清晨独自散步的中年人。

起初,我并不在意他,每天早晨六点,我出门晨跑时,总能看到他站在小区的人工湖边,一动不动地望着水面,我以为他在看鱼,后来发现湖里根本没有鱼。
“在看什么?”有一天,我忍不住问他。
“看自己。”他笑了笑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清澈。
从那以后,我便留意起他来,胡戈伦在这个小区住了三年,很少有人真正了解他,他独自生活,屋子里没有电视,却有一整面墙的书籍,有人传说他曾经是个大学老师,还有人说他是写书的,但谁也没见过他出版的作品。
真正让我对胡戈伦产生好奇的,是一个雨天。
那天傍晚,暴雨如注,我出门收快递,看见胡戈伦坐在楼下的亭子里,看着雨水砸在石板路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我走进亭子避雨,他忽然说:“人这一生,最难的便是懂得自己。”
我不知如何接话,他继续说:“我们都太习惯向外看了——看看别人过得怎样,看看这个世界如何变化,很少向内看,看看自己的心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退休之前做了三十年心理咨询师。”胡戈伦望着雨幕,“见过太多人,他们告诉我自己有多么不幸,多么孤独,多么愤怒,但你知道吗?大多数人并不真的了解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,他们只看到水面的涟漪,却看不见水下的暗流。”
那个下午,在暴雨声中,我第一次听胡戈伦说起他的工作。
“有个年轻人来找我,说他恨他的父亲,我让他闭上眼睛,问他还记得什么,他想了很久,说记得五岁那年,父亲答应带他去公园,却因为加班食言了,三十年了,他以为自己在恨父亲的严厉,实际上不过是恨那个五岁时的失望。”
“所以你看,人心是个多深的湖。”胡戈伦说,“许多痛苦深藏湖底,我们不认识它们,但它们却在暗中左右着我们。”
那天之后,我和胡戈伦渐渐熟络起来,我发现,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,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,小区里几个孩子特别喜欢他,说他能讲出他们心里想的那些不想让大人知道的事。
一个叫甜甜的小女孩偷偷告诉我:“胡叔叔知道我心里住着一只小怪兽。”她不会解释“小怪兽”是什么,但我知道,胡戈伦看见了那个小女孩内心被压抑的愤怒和不安。
胡戈伦几乎不用手机,不用社交软件,他说,那些东西让人太容易看见别人的生活,反而看不见自己的内心。“孤独的定义从来不是身边没有人,而是与自己的内心失去了联系。”
有一回,我问他:“观心者是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,我不是心理咨询师了,我只是一个观察自己内心的人。”
随后他又补充:“其实每个人都可以做观心者,你安静下来,看着自己的念头来来去去,不评判,不跟随——这就是观心。”
“学会了有什么好处?”
“不会轻易上当。”他难得露出狡黠的笑容,“被情绪和念头欺骗的次数会少很多,你会发现,很多让你痛苦的事,不过是你给自己讲的故事。”
我想起那个雨天的对话,忽然有些明白了。
去年冬天,胡戈伦搬走了,走之前,他送给我一本书,封面上只有一句话:“看清内心,便看清了世界。”
如今我偶尔也会在清晨站在湖边,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,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成为像他那样的观心者,但我开始学着向内看。
水波荡漾,人影摇曳。
我忽然想起,胡戈伦似乎从未告诉我他到底在看什么,但也许他已经回答了——他在看那个能看见万物倒影的、寂静的深水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