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子保卫战第二天-种子的黎明
泥土还带着昨夜的湿意。

推开窗户的那一刻,冷空气裹着熟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,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在晨光里站着,像是等了我一整夜,它知道,今天是我开始种子保卫战的第二天。
我蹲在墙角,手伸进口袋,摸到几粒圆滚滚的东西——昨晚包好准备今天埋下的种子,秋葵的,豌豆的,还有几粒向日葵,我的手在口袋里攥了很久,直到手心出汗,迟迟没有把它们掏出来。
昨天,我把第一批种子埋进土里。
从翻土开始就用尽了力气,泥土混着去年留下的草根,死死抠着,不肯松手,我把它们一块一块掰碎,像在费劲把阳光揉进土里,那些土块在手指间碎裂,发出细微的声响,干巴巴的,像是渴了很久,我还记得把种子一粒粒放进土里的手,土坑挖得不深不浅,覆土,轻轻压实,最后浇水——用的是前两天接的雨水,沉淀了好几天的雨水,混着一点点尘土的气味。
可晚上就出了问题。
我是被风雨声惊醒的,雨点打在玻璃上,密集而凶狠,像有人站在窗外往屋里扔石子,我爬起来,扑到窗边,看到院子里刚翻过的那块地,已经被打出了密密麻麻的凹陷,雨水汇聚成流,从土坡上冲下来,把浅浅的土层冲出一道道沟壑。
我不知道那些种子还在不在。
整夜没有合眼,我披着外套坐在客厅里,听着雨声,脑子里全是那些小小的种子,它们那么小,那么脆弱,一个晚上的雨,就可能把它们冲到不知哪里去,我甚至开始后悔,后悔把它们埋进土里。
可是不埋进去,又怎么能发芽?种子总要离开我的手,去到它该去的地方,这不是放弃,是我能给它们的,唯一的机会。
天蒙蒙亮时,我回到院子里。
推开门的一刹那,我愣住了,昨晚被冲出的沟壑还在,泥土的味道混在潮湿的空气里,有点腥,有点涩,可就在那道被雨水冲开的土沟边上,我看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——不是,不是芽,是一个微微凸起的小土包,土层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,不超过一厘米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顶了一下。
我蹲下来,屏住呼吸,把脸凑到离地面很近的位置,雨水还在顺着土沟流走,那一道裂纹周围,土是湿的,软的,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,凉的,硬硬的,下面有什么东西。
是它,它还在。
不仅是它,附近几排土,有的被冲平了,有的露出了种子,但大部分还在原处,有几粒种子甚至已经裂开,露出了里面白白的小芽尖,那种白,像是从最黑暗的地方长出来的光。
我忽然觉得,昨晚那场雨,也许没那么糟糕,雨把一些种子冲走了,但也把土淋得更透,留下的那些,已经喝饱了水,每一颗都鼓鼓的,像是憋着劲儿,要往外挣。
第二轮播种是中午开始的。
这一次我做了很多准备,跟邻居要了两块废弃的木板,准备搭成简易的挡雨棚,又找了几根长竹竿,打算给向日葵搭个架子,我还偷偷留了一手——用一个小搪瓷盆,扣在刚播下种子的地方,像是在给它们盖一床被子。
可是当我拿起木板准备钉的时候,手停住了,我想起小的时候,奶奶种菜从来不用这些,她就是撒下种子,浇点水,然后就等着,我问她不怕下雨吗,她说:“下雨怎么了,雨水多好,比人浇的强,种子没那么娇气。”
我又把木板放下了。
没错,种子没那么娇气,比起遮风挡雨,它们更需要的是土壤、阳光和空气,我把它们照顾得太好了,好到忘了它们本身就带着生长的力量,那种力量,不是我的呵护能给的,是我夺也夺不走的。
傍晚的时候,我又去看了那块地。
有几颗种子被风吹出了土面,我捡起来重新埋了回去,有些坑里的土被雨砸实了,我拿小棍子轻轻松了松,其他的,就让它们自己待着吧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我坐在院门口,看着那块刚刚翻整过的土地,它安安静静的,看不出什么特别,只有我知道,那里面住着我的种子,和我这两天的认真。
手机响了,朋友发来消息问我在干什么,我说在种东西。“都快秋天了,种什么?”他问。
我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怎么说呢?种的不是植物,是一种相信,相信那些埋在土里的东西,一定会想办法破土而出,相信那些藏在黑暗里的,终有一天,会向着光的方向,把自己一寸一寸地,交还给这个世界。
明天早上,我还会去浇水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