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老画商的铺子里见到这幅画的，说是画，其实是一张发黄的纸符，符上画的却不是寻常的符文，而是一幅山水，山势巍峨，飞瀑如练，一条山路蜿蜒其间，隐隐约约有几个小人正在赶路，最奇怪的是，纸符的左下角，竟画着一个女子的身影，衣袂飘飘,逆着人流而行。

老画商说，这是当年一位游方道人留下的，说是已经封了百年，他本想将纸符烧去，却无论如何也点不着火，便一直搁置在角落，我付了钱，将纸符带回家中,挂在书房里。

那夜的月亮极亮，我睡得正沉，忽觉一阵寒意袭来，仿佛有极轻的脚步声在房中响起，睁开眼睛，便看见一个女子站在窗前，衣袂飘飘，秀发如瀑，她的脸隐在月光里，看不真切，只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，像两丸黑水银,又像是画中飞瀑下的一潭深水。

“是你带来的那张纸符么？”她问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叶。

我点点头，竟不觉得害怕，她慢慢走近，我才看清楚她的模样——正是纸符上那个女子，眉眼如画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楚。

她叫小倩，百年前，她是道旁一株野花化成的精怪，因为偶然得了月华灵气，才得以幻化人形，那一夜，一个书生路过她的栖息之地，在树下歇脚，她看他读书，看他写字，看他画了一幅《溪山行旅图》，画中的人物，都是他认识的乡亲，那逆行的女子,是他心中念着的一个姑娘。

“他画的不是我，”小倩说，“可那画中的神态，那眉梢眼角，却与我有几分相似，我看了整整一夜，直到他卷起画轴离去。”

后来，书生入了京城赶考，却再未归来，小倩打听到，他葬在了半路上，到底是病死的，还是遇了劫匪，无人知晓，他的行囊里,就剩下这幅画。

“我寻了他许多年，才在一个破庙里找到了这幅画。”小倩说着，眼中泛着微光，“可这画已经沾了太多凡尘之气，又在庙里受了经幡的香火，竟成了一纸封印，将我困在其中。”

她抬起手，指尖泛着幽幽的蓝光：“你看，这画中山水，皆是我们相遇时的模样，那飞瀑，是我淋过千万次的雨；那山路，是他在月夜走过的路；那几个小人，是他在驿道上遇见的旅人，我在这画中度过了百年，看着那些人影来了又去，去了又来，却再也走不出这方寸天地。”

我想起纸符上的符文，老画商说那是游方道人所画，小倩摇摇头：“那不是镇妖符，是我的相思咒，我画了百年的咒，只想让有缘人能看到这幅画，能听见我的声音。”
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
“因为你看画时，眼里有泪。”她轻轻地说，“百年来，见过这幅画的人不少，可只有你，在看到那逆行的女子时，眼中泛起了泪。”

第二天清晨，我再去看那纸符时，山水依旧，只是左下角的女子人影已经不见了，画中的飞瀑似乎更急了些，那山路上，仿佛有一个极淡的影子，正缓缓地、坚定地向前走去，与那些赶路的小人,终是走在了一个方向。

我端起茶盏，窗外的天光正好，墙上的墨迹似乎淡了一些，我要不要再去找那个老画商，问问他可还有什么封着故事的旧物，困过谁的魂灵,又等着谁去解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