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林中凭空出现的楼梯-第3级台阶
李城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。

他在这片林子里跑了五年,从城东跑到城西,整整十二公里,每一寸土地,每一棵树,他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,但此刻,就在他面前,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和三棵白桦之间,凭空出现了一段楼梯。
青石板的,干干净净,像是刚被人用水洗过。
他停下脚步,掐着腰喘气,晨光从树缝里筛下来,在楼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他数了数,一共十三级,没有扶手,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通向他头顶那片茂密的树冠。
李城抬头看了看天空,今天的云很薄,像撕碎的棉絮,天空蓝得有些假,他站在楼梯前,内心深处发出一阵细微而真实的震颤,他摘下运动手表,擦了擦汗,又看了看表——没有异常,手机信号也是满格。
他把手机举起来,拍了张照片,画面里,楼梯拍得很清晰,他甚至能看清第三级台阶上有个裂缝,但照片外的世界告诉他,这楼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
他犹豫了大概三十秒,他迈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青石板硬朗的触感透过跑鞋的薄底传来,带着一丝奇怪的温热,那是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、亘古的暖意,李城又看了一眼手机,信号还在,他又上了一级,再上一级,第三级台阶上,有一条细细的裂缝,缝隙里长着一株灰绿色的植物,叶子上有一颗晶莹的露珠,他蹲下来,用指腹轻轻触碰,露珠湿润了指尖,他下意识地将指腹放入口中——是上好的溪涧水的味道。
他笑了,那是一种孩子恶作剧得逞后得意的笑容,带着本能的警觉和亢奋。
楼梯的另一头,是另一片林子,阳光从那头透过来,看起来和他身后的林子并无不同,他决定往回走,下到地面,他又拍了一张照片——屏幕上,只有一个歪脖子老槐树和三棵白桦,空荡荡的,如梦如幻。
楼梯消失了。
李城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冲动和快意,每天跑完步,他都会从“小卖部”门口经过,要一瓶冰镇的电解质水,老板娘叫王姨,六十多岁,认识他好几年了,这天,他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把手机递过去:“王姨,你看这照片,奇不奇怪?”
王姨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又把手机拿远些,翻来覆去地看。“你这孩子,咋拍了个楼梯?”“刚拍的,就在第五棵电线杆拐进去那儿的林子里,凭空冒出来的!”他又比划着,“青石板,十三级,你看——”当他再次看向手机屏幕,照片上只剩下他自己孤零零的剪影站在树影里,背景干干净净,只有阳光。
一股凉意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后脑勺。
王姨把手机递还给他,她的眼神透着些许担忧:“你们年轻人,就是喜欢一惊一乍的,跑步跑多了,难免眼花,我今天早上还在那儿遛狗呢,啥也没有,就几棵老槐树。”
李城没再说什么,闷头喝完水,付了钱就逃也似地出了门。
整整一周,他都心神不宁,下班后,他不再直接回家,而是拐进那片林子,原本能跑四十分钟的路,他慢慢地走,几乎是在用脚一寸一寸地丈量,但再也没有见过那楼梯的任何痕迹,好像它真的只是他跑步时产生的一个幻象。
终于,在第七天,他找到了,那条裂缝还在,第三天,他在第三级台阶上看见了五个字,刻得极浅,像是用树枝划的:“见君不易。”
李城是个写代码的,逻辑是他的一切,但这五个字,就像是用最原始的语言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敲了一下,他几乎可以看见,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个人,或者一个什么东西,坐在这里等另一个人,它等了太久,久到只能用青石板为自己的思念做一座桥,然后用指甲,一笔一划地刻下这几个字:“见君不易。”
他一路小跑着上了楼梯,他又看见了那个岔路——树冠深处,除了阳光和叶片,多了一条小小的、被踩出来的土径,他没有犹豫,踏了上去,路越走越深,林子越来越暗,阳光彻底消失了,只剩下一片令人心安的、带有潮湿泥土气味的暮色。
路的尽头,是一棵巨大的银杏树,树下有一个石凳,凳子上放着一只陶壶,壶身上还带着树的体温,他把壶捧在掌心,从壶嘴和壶身的缝隙里,他看到了壶底躺着一片银杏叶,叶子上用墨水写着一行小字:“你也来了。”
李城看着那片叶子,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只温暖的陶壶,他知道,这楼梯对他来说不再是幻象,它是真实的,就像他脚下踩着的土地一样真实,更重要的是,他知道,这楼梯不仅仅通向一个岔路,它还通向另一段旅程,一个正在等待着他去解开的故事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