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扒皮-那层薄薄的记忆
我的大拇指又开始脱皮了,一片薄如蝉翼的皮肤,在指尖翘起,边缘泛着淡淡的白色,我习惯性地用牙齿轻轻咬住,一撕,便是一块完整的皮。

母亲说过这是一个毛病,小时候,每到秋冬,我的手指便会脱皮,起初只是几个小水疱,不痛不痒,然后皮肤慢慢变干,变硬,最后一片片剥落,母亲带我看过医生,说是季节性皮炎,开了药膏,可我不爱涂,总觉得那层腻腻的触感让人不舒服。
“别撕!会感染的。”母亲总是这样说,可我管不住自己,那些翘起的皮肤边缘,像某种极致的诱惑,让我非要撕下来不可。
最严重的是一次期中考试,我坐在考场里,手指的脱皮突然发作,我一边答题,一边忍不住撕那层皮,结果越撕越多,从大拇指蔓延到食指、中指,那几天,我的手指几乎都在“蜕皮”,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,碰什么都疼,母亲发现了,又是心痛又是生气:“叫你别撕,你偏要撕,这下好了吧?”她一边说,一边给我涂药膏,动作却异常轻柔。
后来我找到了一个“光明正大”撕皮的时机——冬天啃甘蔗,母亲买回长长的紫皮甘蔗,用刀砍成小段,我总是抢着先拿一段,用牙齿咬开坚硬的外皮,然后用手一点点撕下来,甘蔗皮很硬,有时会划破手指,但我乐此不疲,撕开外皮,露出里面白嫩的甘蔗肉,咬一口,甜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。
“慢点吃,别把皮吞下去了。”母亲警告我。
我含糊地应着,心想我已经长大了,会自己扒皮了,是的,那时我觉得“扒皮”是一种能力,甘蔗要自己扒皮才甜,虾要自己剥壳才香,花生要自己捏开才好吃。
母亲的手艺也是从“扒皮”开始的,她会把柚子皮扒下来,切成细丝,做成柚子皮糖;会把橘子皮扒下来,晒干,煮水喝治咳嗽;会把石榴一粒粒扒出来,摆在白瓷盘里,晶莹剔透。
“这双手啊,就是用来扒皮的。”母亲看着自己的手说,那是一双粗糙的手,指节粗大,手掌有厚厚的茧,我的皮肤是好的,滑的,嫩的,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它也学会了“扒皮”,用手指扒自己的皮。
高中那年冬天,我离家住校,第一次离开母亲,我发现自己竟然不会应付脱皮了,没有母亲提醒“别撕”,我撕得更起劲,新肉长出来,又被我撕掉,周而复始,手指上都是细小的伤口。
我打电话给母亲:“妈,我手指又脱皮了。”
“涂药膏了吗?”
“涂了。”
“那别再撕了啊。”
“好。”
可我还是撕了,像上瘾一样,后来我发现,宿舍里另一个女孩也撕皮,她说:“我从小就喜欢撕。”我们俩坐在床边,边聊天边撕手指上的皮,像某种秘密的仪式。
现在想来,那也许不仅仅是一个坏习惯,它是身体的语言,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,那些翘起的皮肤,就像我们急于摆脱的束缚,想撕掉的过去,想抹去的伤痛。
最近我的大拇指又开始脱皮了,我像往常一样,用牙齿咬住,一撕——一块完整的皮被撕了下来,我举起来,对着阳光看,那层皮薄薄的,几乎透明,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,就像我走过的路,弯弯曲曲,却都是属于自己的。
母亲说得对,这个习惯会伴随我一生,但或许,我应该感谢它,因为它让我明白,成长就是一层一层地撕掉旧的自己,露出新的、粉嫩的、会疼的、会成长的自己。
就像那根甘蔗,扒掉坚硬的皮,才能尝到最甜的肉,我们的人生,也是这样,一次一次地扒皮,一次一次地重生,直到有一天,我们会像母亲一样,看着自己的手说:“这双手啊,就是用来扒皮的。”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