坚韧的触须-根系与藤蔓
从初春开始,那棵榕树的气根便从横斜的枝条上垂落下来,千万根,如褐色的胡须,又如悬垂的幔帐,它们在暖风中轻轻摇荡,远看竟有些像江南梅雨时节晾晒的丝线,银亮亮的,软茸茸的,我不禁想起了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”这榕树的须根,倒是比那依依杨柳更缠绵百倍了。

南国的雨,来得殷勤,先是细细的,如牛毛,如花针,斜织着翳入这些细须里,继而大起来,雨点便顺着须根滑落,流成一条条透明的线,我撑着伞立在树下,看那些须根在雨中微微颤着,仿佛在贪婪地啜饮这天降的甘露,泥土里,新雨的气息蒸腾起来,混着青草与树叶的味道,浓郁得化不开,这雨中的榕树,像是披了一件珠帘的衣袍,抖落满身的翠色。
雨后初晴,我忍不住伸手去碰那离地最近的须根,轻轻的,它们便像含羞草似的颤了颤,再用力捏一下,才发觉那看似柔弱的根须,竟是韧得出奇,粗的如小指,已有了木质;细的如发丝,却也是柔中带刚,无论怎样也拉不断,我这才省悟,它们并非是在空中飘荡的过客,而是一群执着的寻路者,正用自己的方式探索着大地。
月余转晴,我再去时,最长的几根须已悄然触到地面,它们像初生的笋尖,怯生生地扎进土里,又一个黄昏,我发现最先触地的须根,已然在泥土中生了根,长出了青白的新根,与母树连成一体,这让我想起敦煌壁画里的飞天,那些飘带虽然是丝绸画就的,却仿佛真的在风中飘动。
这些年,我走过不少地方,在戈壁滩上,胡杨树的根扎进砂砾,伸向几十米外的地下河,那是何等的坚韧,然而我总觉得,榕树须根的坚韧是不同的,胡杨的根,是往下扎,仿佛一个死心塌地的隐士,要把自己埋进土里,而榕树的须根,却先要在空中飘荡,摸索,试探,感受风的走向,聆听雨的声响,然后才决定落在何处。
于是我想,植物如此,人又何尝不是呢?那些看似无用的触须,那些不断试探的尝试,那些在风中飘摇的犹豫,那些在雨里湿润的等待——或许都是必经的历程,坚韧的真谛,从不是无差别的承受,而是在无数次试探中,找到最契合自己的土壤。
第二年初夏,最早落地的那根须根,已有杯口粗细,撑起一把新叶,它的身边,又有几根新的须根触碰到了地面,我忽然觉得,这棵榕树很像一个古老的家族,子生孙,孙生子,子又有子,子又有孙,生生不息,而那些须根,便是这个家族向外延伸的触角,它们飘摇、寻觅——终将在某处扎下根来,撑起属于自己的一片天。
那天,我离开时说:“不管怎样,你们总要试着往更深处扎,往更远处伸,才算对得起这片土地。”风又起时,千万根须根轻轻摇着,像在点头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