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乐淘商城-小城大集,欢乐淘
街角那家“欢乐淘商城”,从外头看,并不显眼,没有璀璨的霓虹,没有震天的音响,倒像是个沉默的大块头,憨憨地立在那里,可只要你走进去,那光景便大不相同了。

我是被母亲拖着去的,她说要给我买件过年的新衣裳,又念叨着“欢乐淘”的东西便宜,花样多,我本是不大情愿的,总觉得商场里的东西千篇一律,哪及得上网上随意点点鼠标来得方便,可母亲的那股子热忱,实在难以推却,我便跟她去了。
甫一进门,便觉得空气都活泛了起来,暖烘烘的气流裹着各样的气味儿——新衣裳的布香、小吃的油香、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甜腻,大约是旁边的奶茶铺子飘过来的,人声是鼎沸的,夹杂着商贩爽朗的吆喝,小孩子尖细的笑闹声,这声音不让人觉得烦躁,倒像是一曲热闹的交响。
母亲很快便沉浸在她的“寻宝”事业中了,她那双眼睛是雪亮的,在一排排衣架间梭巡,一会儿摸摸这件呢子大衣的料子,一会儿又捻捻那件毛衣的织线,她跟老板讲价,也是极有趣的,并不脸红脖子粗,只是絮絮地,像聊家常一般:“老板,这件再便宜点嘛,我老主顾了。”“哎呀大姐,这已经是最低价了,你看看这做工,实打实的。”你来我往,几个回合,最后总是笑着成交,我看见母亲付了钱,脸上漾着一种满足的、微醺似的笑意,仿佛是她打了一场胜仗。
我百无聊赖地跟着她,看她在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里挑挑拣拣,她终于为我挑中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,硬要我试穿,我本就嫌臃肿,心里是抗拒的,却在她热切的目光下,还是套上了,她替我理理领子,拽拽袖口,退后两步,偏着头看了又看,嘴里咕哝着:“嗯,大了点好,明年还能穿……颜色也耐脏……”那一刻,我看着她头上几缕不听话的白发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,这欢乐淘商城里的,哪里只是廉价的货物呢?分明是这些年,她一点一滴,掰着手指为我算计着的节省与爱。
与我一般被迫来“淘宝”的少年人,也有几个,我看见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,对着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小摊流连,摊主是个年轻的姑娘,正教她如何将各色的珠子串成一条别致的手链,她们的头凑在一起,低低地说着话,偶尔发出轻轻的笑,那笑,是纯粹的,是与打折无关的快乐。
这让我想起幼时,乡下赶集的日子,大人们去置办农具家什,而我们小孩子,则最爱那卖糖葫芦和棉花糖的摊子,那集市,也如这欢乐淘一般,是个自有的天地,满是人间的烟火气,卖菜的大婶嗓门洪亮,卖肉的屠户手起刀落,一切都那么直接,那么有力,如今的欢乐淘,怕就是这城里的大集了罢,它将那些四散的、生动的人与事,都聚拢到一起来了。
我忽然又想到,前些日子在网上看到的一个虚拟商城,做得极是精致,商品琳琅满目,价格也更诱惑,可是,那里头却没有风,没有孩子手里的棉花糖,没有母亲替我试衣时温柔的触碰,更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与你讲价,与你闲聊,与你分享一个手工的快乐,那高科技的便利,仿佛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,美则美矣,却少了些可以回味的东西。
母亲终于心满意足地提着大包小包,拉着我往外走,回头望去,这“欢乐淘”三字,在这小城的夜色里,不十分亮,却暖暖的,我忽然悟了,这“淘”字,怕是有着两层的意味,一则是“淘”便宜的货物,二则是“淘”一种温存的情分,一种踏实的欢乐,这商场,或许名为“欢乐淘”,而人们来此处淘到的,也正是这样一份朴素却实实在在的,人间的欢喜,我紧了紧身上那件还带着新衣气息的羽绒服,心想,过些日子,或许可以再来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