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名将-小小名将
那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而过,墙皮剥落处露出青灰色的砖,像老人脸上的斑,巷子尽头是个废弃的篮球场,水泥地面裂了缝,缝里长出些不知名的草,每天放学后,总有个瘦小的身影在那里拍球,球声闷闷的,在巷子里回荡。

他叫阿城,今年十二岁,在县小学念五年级。
阿城的爸爸在外地打工,过年才回来,妈妈在城里一家餐馆洗碗,早出晚归,没人管他,他就自己管自己,他管自己吃饭,管自己写作业,还管自己练球。
说是打球,其实什么也没有,篮筐锈了十几年,球网早烂没了,他投出去的球经常从破洞里穿过去,可他还是天天练,从下午四点半练到天黑,天黑了,他就对着路灯投,路灯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,投出去的球也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。
那天是星期三,学校操场边贴了张海报,全市小学生篮球赛开始报名,阿城看着海报发了会儿呆,转身往体育组走,体育组办公室的门开着,几个老师在里面说话。
“我想报名。”阿城站在门口说。
体育老师李虎抬起头,看了看他,又低下头:“你多高?”
“一米五。”
“你才多大?”李虎的语气里带着点儿不耐烦,“人家别的学校都是体校下来的,一米七多,你去了就是让人家撞飞的。”
阿城没说话,转身走了,李虎在后面喊:“哎,你要真想打,明年长高点再来。”
阿城没回头。
第二天,体育组的门又被推开了,这回阿城手里拿着一张纸,是县运会的报名表。
“我要报名。”他说。
李虎接过报名表看了看,笑了:“你是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李虎想了想,那天正好有个外校的教练来,他说可以帮忙看看苗子,李虎就带着阿城过去,外校教练看了看阿城的个子,问了问年龄,摇摇头就走了。
“看见了吧?”李虎说,“不是我不帮你。”
阿城把报名表拿回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:“老师,您能不能让我试一次?”
李虎没说话,站起身来往外走,阿城以为他要走,李虎却走到操场边,捡了个篮球扔给他:“来吧,一个罚球线投篮,进了就算你一个名额。”
操场上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玩,看见这边有热闹,都围了过来,阿城拿着球,站在罚球线上,深深吸了口气,周围的同学在笑,有人在喊“小不点儿”,有人在吹口哨。
球从他手里飞出去了。
弧线不高,但很稳,擦了篮筐内侧,钻进了网。
“再来。”李虎说。
又进。
李虎扔了第三个球,又进。
连续五个罚球,百发百中,操场上安静了几秒钟,然后那个吹口哨的男生带头鼓了鼓掌。
李虎看着他手心磨出的茧子,问:“你在哪儿练的?”
“巷子里的球场。”
“练了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
李虎沉默了一会儿:“周四下午来训练。”
阿城没有替补,每一场比赛他都得打满全场,第一场对阵市实验小学,对方人高马大,每个位置都比阿城高一个头,开场五分钟,阿城被撞倒了三次,膝盖蹭破了一块皮,血渗出来,染红了护膝。
教练喊他下来,他摇头。
“我没事。”
他是全队个子最小的,却要承担最多的进攻任务,对方后卫一伸手就能罩住他大半边,他运球的时候,手几乎是贴着地面在拍,好几次被夹击,他倒在地上,球丢了,他爬起来再抢。
第四节还剩两分钟时,比分差着十分,所有人都觉得没戏了,阿城没有,他弯腰扶着膝盖喘了会儿气,然后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连进三个三分球。
第三个三分球出手的时候,他整个人几乎悬在空中,球离开指尖的那一瞬,他就知道有了,果然,球刷网的声音像一阵风,轻轻刮过全场。
比分差两分,对方叫了暂停,全场起立鼓掌,那不是给赢家的掌声,是给一个拼命的人的掌声。
阿城的球队输了两分,但没有人觉得他们输了,赛后,对方的教练走过来,拍了拍阿城的肩膀:“小兄弟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阿城。”
教练点点头:“后会有期。”
阿城打完比赛,自己坐公交车回家,车上人不多,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膝盖上的伤还疼着,但他没有吭声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把整座城市连成一条温暖的河。
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走着,他的脑袋靠在车窗上,渐渐迷糊了。
他梦见了那条巷子,梦见了那个破旧的篮球场。
他还在拍球,一下,两下,三下,球声在巷子里回荡,像心跳,像战鼓。
梦里有个人站在巷子口,看不清楚是谁,但他知道那是爸爸,他听见自己在说话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:“爸,我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。”
这是他三年前跟爸爸说过的话,那时候爸爸要走,他拽着爸爸的衣角不让,爸爸蹲下来,把他抱在怀里:“阿城,爸爸要去挣钱。”
“我不要钱,我要爸爸。”
“不,阿城,”爸爸说,“每个人都要走自己的路,爸爸的路在外面,你的路……”
“那我以后要去更大的地方打球。”
“会的。”
公交车一个急刹车,阿城醒了,窗外已经过了站,他赶紧站起来按铃,跑到后门等着下车,门开了,冷风灌进来,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站在路边,看着公交车远去,看见车尾灯红成两个小点,慢慢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,他蹲下来摸了摸,有点儿痒,是伤口在长新肉。
他朝家的方向走去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走着走着,他忽然停了下来,抬头看了看天空。
今晚有星星,不多,几颗散在天上,但每一颗都很亮。
阿城对着天空笑了笑,然后继续走,他知道,明天的训练课还会很苦,对手还会很高,他还会摔倒,还会受伤,但那又怎么样呢?
他跑了起来,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奔跑,像一支离弦的箭奔向自己的靶心。
那条巷子还是窄,篮球场还是破,可是没有人知道,那里藏着一个小小名将的梦。
那个梦很轻,轻得像球场上空飘过的云,那个梦又很重,重得能撑起一个十二岁孩子全部的天空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