魂殇荻花宫下集-魂殇荻花宫下集
三日后,月圆之夜。

荻花宫外,白雾如纱,缓缓缭绕在残垣断壁之间,我站在那块刻满符文的青石板上,手中的残剑泛着幽幽冷光,雾中似乎有什么在移动,影影绰绰,如同无数亡魂在低语。
三天前,我发现了沈白衣留下的那封信。
信是用血写成的,字迹潦草而癫狂,像是人在极度绝望中留下的最后遗言,他说荻花宫的真正秘密不在大殿之下,而在后山那片紫竹林里,他还说,那晚他去紫竹林时,看到了一扇不该存在的门。
“那门里有什么?”我在信中找不到答案。
今夜,我要亲自去找那个答案。
紫竹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,每一根竹子都泛着紫黑色的光,竹叶沙沙作响,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,我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小径走了半个时辰,终于看到了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壁。
石壁上没有任何门的痕迹。
但我记得沈白衣信中的描述:“午夜子时,以血为引,门自现。”
我割破手指,将血滴在石壁上。
血顺着石壁的纹理缓缓流淌,像是在描绘某种古老的符文,突然,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正中央裂开一道细缝,缝隙里渗出猩红色的光,带着一股腐朽而腥甜的气息。
石门缓缓打开。
门后的东西让我愣住了。
那不是什么密室,也不是什么藏宝库,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,石阶的两侧嵌满了夜明珠,照得整条通道如同白昼,我沿着石阶往下走,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
那是一个地下宫殿。
穹顶高悬,雕梁画栋,金碧辉煌,宫殿正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青铜鼎,鼎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鼎中烈火熊熊燃烧,将整个宫殿映照得如同白昼,但最让我震惊的,不是这座地下宫殿的奢华,而是鼎前跪着的那个人。
那是一个女子。
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散落在身后,像一匹银色的流苏,她穿着一件破烂的白色长裙,背对着我,身体微微颤抖,像是在哭泣,又像是在祈祷,她的周围,散落着无数白骨,那些白骨整齐地排列成某种复杂的图案。
“谁?”女子的声音沙哑而苍老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我握紧了残剑:“你是谁?”
女子缓缓转过头来。
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——不,应该说,那是一张我见过无数次,却从未真正看清过的脸。
她长得和我一模一样。
“你终于来了,”她笑了,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悲凉,“我等你很久了,姐姐。”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炸开。
我是独生女,我从来没有妹妹。
“你不记得我了,对不对?”她缓缓站起身,身上的白裙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,“也难怪,那场大火之后,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,你忘了我,忘了荻花宫,忘了我们的一切。”
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我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十五年前,荻花宫大火,母亲把我们两个藏在密室里,”她一步一步向我走来,每一步都踩在白骨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,“火势太大,密室的门打不开,母亲用自己的血画了禁忌之阵,想要把我们姐妹两个一起送出去,但是阵法的力量不够,只能送走一个人。”
她停在我面前,伸手摸向我的脸。
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“母亲选择了你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,“她把你送走了,把我留了下来,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吗?看着母亲的血一点点流干,看着她的身体在我面前化为一堆白骨,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吞噬整个密室的温度,我害怕,我喊叫,我哭到嗓子都哑了,可是没有人来救我。”
“你没有死?”我的喉咙发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我没有死,”她嘴角勾起一个凄凉的弧度,“因为有一个东西救了我,那个东西一直沉睡在荻花宫地底,它感受到了我强烈的怨念,与我签订了契约,它给了我不死之身,让我活到现在,但同时,它也给了我这十五年的痛苦——它要吃我的魂魄,每天吃一点,吃到现在,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。”
我怔怔地看着她。
我终于明白沈白衣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了。
“你杀了沈白衣?”
“沈白衣?”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“你说的是那个道士?他很好奇荻花宫的秘密,跑来找我,我本来只是想吓吓他,让他离开这里,但是他不听,他非要查到底,最后看到了我和那个东西。”
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,”她的眼神突然变得空洞,“我只知道它是一个很古老的邪灵,比荻花宫还要古老,它寄生在这个鼎里,靠着吞噬人的魂魄维持力量,十五年前它救了我,但其实只是把我当成食物,它让我活着,却每天啃噬我的记忆和灵魂,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她突然抓住我的手,眼神变得急切而疯狂:“姐姐,杀了我。”
我一愣:“什么?”
“那个东西快要醒了,”她的眼泪滚落下来,滴在我的手背上,滚烫滚烫的,“今晚是月圆之夜,它的力量会达到顶峰,它很快就会冲破这个鼎,到时候,整个山谷都会遭殃,我体内的魂魄已经被它吃光了,我早就该死在那场大火里了,姐姐,帮我解脱。”
“不……”我摇头,“一定有别的办法!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,”她用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,“唯一的方法,就是用你的剑刺穿这个鼎,连同我和它一起毁灭。”
她的眼神告诉我,她没有说谎。
我突然想起母亲生前的某个夜晚,她坐在窗边,抚摸着我的头说:“小禾,你要记住,无论什么时候,都不要放弃你的妹妹。”
可是妹妹,我连你的名字都忘了。
“答应我,”她抓住我的手,用力到指尖发白,“让我解脱,让我去见母亲。”
青铜鼎里的火焰猛地窜高,整个宫殿开始震动,那些白骨发出凄厉的哀鸣,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,她的脸色变得惨白,仿佛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
“它要醒了!”她尖叫着,一把将我推向青铜鼎,“快!”
我手中的残剑不知何时发出了刺目的光。
鼎身上那些符文像是活了过来,扭曲着,盘旋着,化作无数黑色的触手向我扑来,而她,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,挡在了我的面前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些触手。
“姐姐,欠你的,我早就还清了,”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,温柔得不像是一个被折磨了十五年的人,“该你帮我还了。”
我一咬牙,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残剑上,朝着青铜鼎狠狠刺去。
剑尖刺入鼎身的那一刻,天地变色。
鼎中的火焰瞬间暴涨,形成一道冲天的火柱,将整个宫殿都点燃了,那些黑色的触手发出尖锐的嘶鸣,疯狂地扭动着,但最终还是一点点被火焰吞没,而她,站在火光中,微笑着看着我,像一朵盛开的莲花。
“妹妹……”我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“我叫沈念,”她轻声说,“母亲说,这个名字是念想的念,她说,无论走到哪里,都要记得想我。”
火焰吞噬了她的身影。
我拼了命想冲过去救她,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了出去,我听到她的声音从火焰中传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——
“姐姐,好好活着。”
等我再睁开眼时,我已经躺在了荻花宫的废墟外面。
天已经亮了,阳光照在废墟上,那些残垣断壁显得格外凄凉,我的手中,还紧紧握着那把残剑,剑身上留下了一道裂痕,裂痕里嵌着一根白色的头发。
那是沈念的头发。
我把它小心翼翼地带了回去,种在母亲坟前。
后来,那片地里长出了一棵白色的竹子,竹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像是一滴凝固的血。
每年中秋夜,我都会回荻花宫一次,坐在那片废墟上,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,像是看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。
一张是过去的我。
一张是她。
(全文完)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