逝魔-逝魔·枯荣劫
逝魔·枯荣劫

外婆走的那年,我十七岁。
她躺在老屋的木床上,瘦得像一片枯叶,窗外的梧桐树正落叶,一片一片,打着旋儿落下来,我忽然觉得,外婆也在凋落。
“怕。”她抓住我的手,力气大得吓人,“我怕那个东西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它总在夜里来,站在床尾,喊我的名字,我一回头,就看见它——没有脸,只有一团黑雾,它说,我是来接你的。”
外婆说着,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,我安慰她那是幻觉,可我自己也害怕,那天晚上,我守在她床边,想看看那个“东西”到底存不存在。
午夜过后,老屋的木门忽然吱呀作响,像是被人轻轻推开,我屏住呼吸,盯着门口。
没有风。
门外什么也没有。
可外婆忽然浑身颤抖,指着床尾:“它来了!它来了!”
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——空无一物。
但那一刻,我感受到了什么,一种空旷的、深不见底的存在,像深渊正凝视着我,空气变冷了,我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,紧接着,我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,像是枯叶在地上摩擦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
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,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,古老,疲倦,不可抗拒。
外婆的手突然松开了,她的眼睛还睁着,但瞳孔已经散了。
我哭了,但那个声音却对我说——
“别哭,你也会来见我。”
从那之后,我开始调查那个东西,我是在一个山村长大的,村里老人很多,每年都会走一两个,我问他们:“你们临走前,有没有见过什么?”
大部分老人沉默,但有几个愿意说的,说法几乎一模一样:一个没有脸的黑色人影,站在床尾或者门口,叫着他们的名字,有人叫它“勾魂鬼”,有人叫它“无常”,但老人们私下里叫它另一个名字——
逝魔。
村里最年长的徐爷爷告诉我,逝魔不是鬼,也不是神,它是时间本身,人活得太久了,时间就开始收回它的东西,最开始是头发,然后是牙齿,再然后是骨头里的力气,时间会派出使者,把灵魂也收回去。
“那个使者就是逝魔。”徐爷爷说,他的眼睛望着远方,像是在看我看不见的东西,“它没有面孔,因为它可以长出任何面孔,你害怕什么,它就会变成什么。”
我问他怕不怕。
徐爷爷笑了:“怕有什么用?每个人都要见它的,早晚的事。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听说,如果一个人活得足够精彩,逝魔来的时候,会多看他一眼。”
“多看一眼?”
“对,就是多看那么一眼,像是记住了他。”
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
直到三年后,徐爷爷也走了。
他走的那天,是个晴天,我去看他,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脸色出奇地好,他看见我来,笑着说:“你这个娃娃,怎么又来了?不用上学吗?”
我说不放心他。
他摆摆手:“我今天不走,但快了,就这几天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感觉到的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,它一直在说,时间到了,时间到了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,忽然问他:“徐爷爷,你这一辈子,活得精彩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深了。
“我啊,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,年轻的时候当兵,打过仗,杀过人,退伍后回村种地,娶了媳妇,生了娃,后来老伴走了,我一个人活到现在。”他顿了顿,“要说精彩,好像也不精彩,但要说没意思,好像也有点意思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种的那片桃林啊,今年结的桃子特别甜。”他说,“我还想看看明年有没有这么甜。”
那天傍晚,徐爷爷在桃林里坐了很久。
三天后,他走了。
临终前,他看见了我看不见的东西,但他的表情并不恐惧,反而有些……平静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,“它来了。”
他忽然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的方向,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视。
“你看了我一眼。”他说,“你很忙吧?去吧,我这就跟你走。”
然后他笑了。
我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:如果一个人活得足够精彩,逝魔会多看他一眼。
那一眼,不是恐惧,不是审判,而是——
再后来,我离开了那个山村,去城市读书、工作,城市里的人似乎不那么在意逝魔,他们有太多东西要忙,有太多欲望要满足,没有时间想死亡。
但我见过太多人了,他们忙着加班、忙着挣钱、忙着卷,忙到半夜两点睡早上六点起,忙到心梗猝死在工位上,他们死得那么突然,那么草率,像是被什么东西匆匆拽走。
我不知道那时候,逝魔有没有多看他们一眼。
也许没有。
也许它只是面无表情地收走灵魂,像收走一件旧衣服。
我不禁想:这一生,我要怎么活,才能让逝魔多看自己一眼?
不是活得久,不是活得好,而是——
活得像自己。
我外婆一辈子种地养鸡,她活得像自己,徐爷爷一辈子种桃林,他也活得像自己,他们见逝魔那天,没有遗憾,没有慌张,只是平静地站起来,跟着走。
因为他们知道,那个多看了他们一眼的存在,记住了他们。
我今年三十多岁了,还在寻找那个答案,也许一辈子都找不到。
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:
逝魔来的那天,我希望它能多看我一眼。
不是为了被记住——
而是为了证明,我确实活过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