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龙影-赤龙影里旧烟波
江边的老渔夫说,他这辈子见过三次赤龙影。

第一次是十六岁那年,跟着父亲在江上撒网,黄昏时分,水面忽然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,像是有人在江底点燃了万千盏灯笼,渔网沉甸甸的,拉上来一看,网里没有鱼,只有一条赤红色的影子,像蛇非蛇,似龙非龙,在网中挣扎了几下,便化作一缕烟消散了,父亲吓得跪在船头磕头,说这是龙王显灵,是吉兆,可那之后,家乡闹了三年旱灾,稻田龟裂如龟背,连江都瘦成了一条线。
第二次见他,是三十年前的事了,那夜他独自在江心守网,月亮又圆又大,照得江面如同白昼,忽然,江心起了旋涡,水声如雷,一条巨大的赤龙从浪中腾起,鳞甲反射着月光,每一片都像烧红的铁,龙身盘绕三圈,龙首低垂,龙目如炬,直直地盯了他片刻,他吓得魂飞魄散,一头栽进江里,醒来时躺在岸上,浑身湿透,渔网却不见了踪影,邻村的老人说,那是赤龙来收网的,收了网,便是收了江里的灵气,果然,那之后江水日渐浑浊,鱼虾绝迹。
第三次,就是昨夜了。
老渔夫说这话时,我正在他的船头坐着,夕阳将尽,江风裹着腥甜的水汽扑面而来,远处山影如黛,他已经很老了,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江水冲刷出来的沟壑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昨夜月亮也是圆的,”他慢慢地说,“我坐在船尾打盹,忽然觉得浑身发热,像是被什么东西烤着,睁开眼,就看见江心腾起一团红光,比火烧云还亮,那光渐渐凝结成一条赤龙的形状,比三十年前见的还要大三圈,它在江面上盘旋,尾巴扫过水面,激起的浪花溅了我一身,我这次没怕,就这么看着它,它好像也看着我,龙须飘动,龙嘴一张一合,像是在说什么,可我老了,耳朵背,什么也听不清。”
我问他:“后来呢?”
老渔夫望着江面,沉默了很久,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起来了,清辉洒在江上,波光粼粼。
“后来,它就散了。”老渔夫的声音很轻,“像是被风吹散的烟,一点点变淡,最后只剩下几缕红光,在水面上漂着,漂着,就没了。”
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,目光深邃如江底的暗流:“年轻人,你说,这赤龙影究竟是什么东西?是龙王的化身,还是什么妖怪?为什么它总要在这个时候出现?”
我答不上来。
我本是来这江边采风的,想写些关于民间传说的文章,可老渔夫的三个故事,却让我觉得,这赤龙影不只是一个传说,它像是一种隐喻,一种古老的、关于人与河流的约定,它出现的时候,总伴随着某种巨变:旱灾、江水浑浊、鱼虾绝迹,而昨夜,它又出现了,这意味着什么?
江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船头的灯笼摇摇晃晃,老渔夫站起身,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,忽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或许,它是来告别的。”
“告别?”
“这条江要死了。”老渔夫的声音沙哑而沉重,“上游要建大坝,截流改道,明年这个时候,这里就没有江了,只剩下一片干涸的河床,赤龙影,怕是最后一次来看我了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,是啊,发展是必要的,可代价呢?那些古老的传说,那些与江水共生的记忆,那些溶于血脉的羁绊,都将随着大坝的合龙而永远沉入水底。
老渔夫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点燃了一支烟,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明灭,像一颗孤独的星辰。
月亮越升越高,江面泛着银白色的光泽,我忽然觉得,那层银白之下,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在发光,在发出沉闷的、古老的吟唱。
也许,赤龙影并不是一种实体,而是一种记忆,它活在老渔夫的心里,活在这条江的每一朵浪花里,活在千百年来的传说与歌谣里,它是江的魂魄,是水的精灵,是人与自然的血脉相连。
可当江不再奔流,浪不再歌唱,这魂魄又能寄居何处?
老渔夫掐灭了烟,缓缓起身:“夜深了,该回去了。”
我帮他收起船桨,小船缓缓驶向岸边,水声潺潺,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回头望去,月光铺满江面,一片苍茫,在那片苍茫深处,仿佛又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流动,似有若无,如梦如幻。
那会是赤龙影最后的回眸么?
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,当这条江真的消失的时候,我会记得这个夜晚,记得老渔夫讲述的赤龙影的故事,记得江水最后的呜咽与低语。
因为有些东西,一旦消失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江风呜咽,仿佛在应和,月光下,老渔夫的身影渐渐远去,融入了夜色,江边只余下水声,和那个盘旋不去的、赤色的传说。
我转身离去时,身后传来一声叹息,不知是风声,还是江水最后的眷恋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