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人游戏-牌局
老周被请进经理办公室的时候,桌面上摊着一张扑克牌,经理坐在对面,笑盈盈地看他。

“坐。”
老周刚坐下,经理就把那张牌推过来,是一张红桃三,边角微微卷起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。
“你猜猜,”经理说,“我这里还有多少张三?”
老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,只是干笑。
经理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张牌,是黑桃三,接着是梅花三、方块三,四张三,整整齐齐摆在桌上,像一支小小的送葬队伍。
“你来公司三年了,”经理把四张牌收拢,洗了洗,“三是个好数字,但你得知道,牌局里三最小。”
老周的笑容挂在脸上,渐渐发僵。
这就是周一的早晨,老周走出经理办公室时,工位上的咖啡已经凉了,同事们埋头做自己的事,没有人抬头看他,他觉得后背有一道目光贴上来,冷冷的,像冬天没关严的窗缝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天不止他一个人被叫进去,部门里一共十二个人,经理一个一个请进去,每个人面前都摆过那四张三,但说辞不一样——到小刘那里,说的是“你是新人,就当三吧”;到老赵那里,说的是“你资历深,可别真的是三”。
“我们部门在玩一个游戏,”午休时小刘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叫‘寻找国王’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
“经理说,部门里有一个人是‘国王’,这张牌就藏在某个人身上,游戏规则是,我们每个人都要想办法找出谁是国王,错了有惩罚,对了有奖励。”
“什么奖励?”
“不知道,但惩罚我倒是知道——连续三天猜错的人,会被调去分公司。”
老周心里一紧,分公司在郊区,单程两个半小时。
“这游戏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就今天,”小刘眼睛亮晶晶的,像一只嗅到了气味的猎犬,“经理说,线索会每天公布,今天的线索是:四张三。”
老周心想,四张三就是线索?这不是他妈的废话吗。
但下午两点,经理在公司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
“线索一:四张三,国王不是三,但国王摸过三。”
群里安静了半分钟,然后炸了锅,有人开始回忆老周今天进经理办公室多久,有人开始复盘自己看到过谁碰过什么东西,老周盯着手机屏幕,拇指在消息框上悬了很久,最后什么也没打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玩过的一个游戏,叫“谁是卧底”,几个人围坐一圈,每人拿到一个词,只有一个人拿到不同的词,大家轮流描述自己拿到的词,然后投票指认那个不一样的人,这个游戏的精髓在于,你不知道别人的词是什么,只能从只言片语中猜测真相——但你连自己的词都未必信得过。
老周觉得,这个“寻找国王”的游戏,比“谁是卧底”残酷得多,因为卧底是真实存在的,你只要找到他,游戏就结束,可“国王”呢?经理说存在,就真的存在吗?
第二天,第二条线索来了。
“线索二:国王怕冷。”
这条消息像一滴水落进油锅,办公室开始了疯狂的内耗,有人开始观察谁今天穿得厚,有人回忆起上个月谁在空调底下打过喷嚏,甚至有人翻出了公司年会的照片,看谁在合影时缩着脖子。
老周什么都没做,他坐在工位上,看着同事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,老赵在走廊里堵住了新来的实习生,问他昨天为什么多穿了一件外套,财务小陈翻了自己的朋友圈,删掉了去年冬天的一张雪景照——她怕别人怀疑她“怕冷”。
到了第三天,局面已经混乱得不成样子,有人举报同事把空调开到三十度,有人偷偷翻别人的抽屉找围巾,甚至有人故意在工位上哆嗦,假装自己怕冷,想引别人来指认自己。
第四天,线索三来了。
“线索三:国王今天戴了帽子。”
没有,没有人戴帽子。
消息发出去一小时后,老赵冲进楼下便利店买了一顶鸭舌帽戴在头上,紧接着,小刘也去了,是棒球帽,不到两个小时,全部门十二个人,十一个人戴了帽子,只有老周没戴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没戴帽子?”有人问。
“我不冷。”
“线索说国王怕冷!”有人声音高了八度。
老周沉默了,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个游戏根本没有国王。
或者,人人都是国王。
他想起经理办公室里那四张三,四张最小的牌,被用来开了一个最大玩笑,他们花了四天时间,像一群被蒙住眼睛的驴,追着一根吊在眼前的胡萝卜转圈,而经理什么都不用做,只需要每天在群里发一条几十个字的短信,就可以让十二个人互相撕咬、互相猜忌、互相毁掉彼此最后一点体面。
第五天,老周辞职了。
收拾东西的时候,办公室里出奇地安静,没人问他为什么要走,也没人送他,他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,玻璃门里,十一个人都低着头,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——他们还在猜。
经理的办公室里,那张办公桌的抽屉里,四张三静静地躺着,而经理正对着电脑屏幕,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微笑。
他打开群聊,输入了第四条线索。
“线索四:国王已经离开了。”
发送。
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像观赏一场费尽心思排演的戏剧终于迎来高潮,他知道,剩下的十一个人,会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分析、猜度、盘剥,直到它变成一个新的谜题,直到他们中间再产生一个新的国王——或者再赶走一个旧人。
这场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桌上那四张三,已经回到了牌堆,齐了,等下一个周一,又可以重新洗牌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