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废品站发现那卷羊皮纸的。

它被塞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里，和一堆发霉的账本、半截蜡烛、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报纸混在一起，废品站老板说这箱东西是从一座老宅拆出来的，嫌占地方,五块钱全拿走。

羊皮纸很旧，边缘已经卷曲发脆，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,那是一行漂亮的花体字：

“欲得千金之珠，必下九重深渊。”
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标注了一个地址。

我本来没当回事，这年头谁还信这种藏宝图似的东西？但我还是把羊皮纸揣进了兜里——倒不是真信有什么千金之珠，纯粹是觉得这东西当个摆件不错,放在书架上挺复古。

那天晚上下班回家，我穿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，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折叠床上，把羊皮纸又翻出来看了一遍，窗外是城市永远亮着的霓虹灯，隔壁在吵架，楼下马路的喇叭声此起彼伏，我忽然觉得，去这个地址看看,总比继续听隔壁夫妻摔盘子强。

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，按照地址找到了城西一片老居民区，那片区域正在拆迁，到处是断壁残垣，推土机的履带印深深嵌在泥土里，我在废墟里绕了十几分钟才找到那栋房子——一栋三层的青砖小楼，门窗已经被拆走，像个失去牙齿的老人,空洞地张着嘴。

我站在楼前犹豫了一下。

真正的冒险故事在这一刻才开始——要么转身回去，继续过我那一眼望到头的生活；要么走进去，看看那所谓的“九重深渊”到底是什么。

我走了进去。

楼里很空，所有的家当已经被搬走，只有墙上残留着几张八十年代的挂历，我按照羊皮纸上写的，上了三楼，在最里面的房间找到了地板上一块松动的水泥板，撬开它,一个黑洞洞的洞口露了出来。

我没有手电筒，只能用手机照明，顺着一个锈蚀的铁梯往下爬，梯子很长，大概爬了三层楼的高度才到底，脚下是一条窄窄的通道，墙壁是湿的，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，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，门上刻着九个凹坑,排成一排。

我盯着那九个凹坑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明白了什么。

欲得千金之珠,必下九重深渊。

我突然意识到，今天带给我的所有挑战，很可能就是这九个关口，我需要把这个东西按进凹坑里,才能打开这扇门。

这个认知让我后背一阵发凉，我退后两步，想转身离开，但腿却钉在了原地，来都来了，至少得试试——人们总说这话,然后一头扎进坑里。

我把手机翻转过来，开始研究手机的背面，然后我注意到手机的镜头，看了看那个凹坑，大小似乎差不多，但不对，我的手机我还要用,没手机我连路都找不到。

我在昏暗的灯光下环顾四周，视线落在铁门旁边的墙上，墙上有一行字，被灰尘遮住了大半，我伸手擦了擦,露出下面的话：

我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在犹豫上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。

我狠狠地把手机磕在了墙壁的棱角上。

咔嚓一声，屏幕碎成了蜘蛛网，我又磕了两下，手机壳裂开，电池弹出，最后我终于把那个铁皮壳子掰了下来,我把手机壳塞进第一个凹坑里。

咔嗒一声,严丝合缝。

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向里面打开了一条缝，我推开它,走进第一个深渊。

门后的通道很长，大概走了五分钟才到尽头，又是一扇铁门，门上刻着八个凹坑,我愣住了。

八,这次是八个。

我站在第二扇铁门前，手心开始出汗，第一个凹坑我可以用手机壳填上，那第二个呢？八个凹坑，我需要八个什么东西？我摸了摸口袋——钥匙、钥匙、以及半包皱巴巴的纸烟。

我机械地把它们一个一个往凹坑里塞，备用钥匙正好，房门钥匙嵌入第二个，烟盒塞进第三个，打火机配合，第四个勉强能固定，但到了第五个凹坑,我的口袋已经彻底空了。

我该怎么办？

我转身回去？回得去吗？我从头到尾没带背包，连个多余的塑料袋都没有，我盯着墙上那行字——“答案就在你身上。”

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自己身上，衣服？对，衣服可以，衣服的拉链头大小合适，轻轻一推就进去了,第六个凹坑填满了。

然后是第七个，我抬起脚，看着脚上那双穿了不知多久的旧皮鞋，鞋带，每一根，搓成一根绳，塞进去,正好。

只剩下最后一个。

我站在原地,第八个凹坑像一只眼睛一样盯着我。

墙上没有更多提示了，但我忽然明白了这八个凹坑的真正含义，它是要我放弃一种包袱，塞进凹坑，变成打开下一道门的钥匙，必须舍弃，没有退路的舍弃,才能继续前进。

可我还剩什么？

我低头看着自己，一个穿工装裤、脏兮兮的年轻人，兜里没手机、没烟、没打火机,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外套和一条破旧的裤子。

我忽然笑了，然后我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那张羊皮纸。

最开始的起点,现在我把它塞进最后一个凹坑里。

喀嚓——

门开了。

一股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，我推开门，走出去，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山洞的出口，外面是一片山谷，阳光正好,满山遍野开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。

山谷中央有一个石台，石台上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,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

我走过去，拿起珠子，沉甸甸的，是温热的，我把它翻过来，背面刻着几个字：“现已无价。”

我拿着那颗珠子站在山谷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颗珠子确实值不少钱，但远称不上“千金”，很多年后我把它捐给了博物馆,因为我觉得它真正的价值不在价钱上。

那个任务教的,也不是怎么拿到珠子。

它教的是：你要先知道自己身上,到底有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