色人谷-地图上找不到色人谷
那是一处被刻意遗忘的所在,连最老练的向导都不愿提及,据说山谷的入口藏在川滇交界处一道普通的山缝里,常年笼罩着青灰色的雾气,像一块褪了色的幡布,十年前,我的民俗学家父亲就是在这里消失的,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上,只有潦草的几个字:“我找到了色人谷。”

我用了十年的时间,才从各种古籍残卷、民间口述中拼凑出这座山谷的大致轮廓,据说,世上所有的“色”都会流向那里——不是颜料,不是色彩,而是那些附着在物件、记忆、情感上的“色”,一件穿了三十年的旧衣裳,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,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——当这些“色”从原本的载体上剥落,就会随风飘零,最终被色人谷的某种力量吸引而去。
寻找色人谷的过程,本身就是一场对自己的放逐,我辞掉了出版社的工作,卖掉了城里的小公寓,买了一辆二手越野车,车后备箱里装满了父亲留下的笔记、地图和测量仪器,我在川西高原上整整转了大半年,手里的指南针每到傍晚就会失灵,北斗七星在头顶旋转得让人眩晕,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一个康巴老牧人告诉我,他见过一个和父亲长得很像的人,背着沉重的包裹,走进了那片永不散去的雾气里。
“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颜色。”老人指了指远处的山坳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。
我是在中秋节那天的黄昏找到色人谷的入口的,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那道山缝里的雾气忽然变成了半透明的,像一块巨大的琥珀,里面流动着无数细碎的光点,我背着三十公斤重的补给,钻了进去,雾气浓稠得像水,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,不知过了多久,脚下的土地突然变得坚硬,雾气瞬间消散,我站在了一个巨大的山谷里。
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景象。
山谷里没有太阳,却明亮如白昼,空气中有无数半透明的“色”在缓缓飘动,像水母,像蒲公英,像被揉碎的彩虹,它们有的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;有的很大,铺展开来像一片云彩,我伸手去触碰离我最近的一团红色,指尖刚刚碰到,脑海里就涌起一阵剧烈的悲伤——那是某个人临终前最后的记忆,红色的是他恋人的裙摆,是夕阳下的告别,是病房里输血管中无声滴落的鲜血。
我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回手。
这整个山谷,原来是一座巨大的记忆坟场,那些被人们遗忘的、丢弃的、无法带走的“色”,像幽灵一样四处游荡,有的是喜悦的金黄色,让人想起新婚的夜晚、中奖的彩票、久别重逢的拥抱;有的是沉郁的墨绿色,来自法庭的判决书、失败的创业计划、永远寄不出的情书;还有那种介于灰色和黑色之间的、像污水一样缓缓流动的东西——那是仇恨的颜色。
在一面光滑的石壁上,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紫色光团,它停留在壁面上方,散发着柔和的光,与其他游走的颜色不同,它似乎钉在石壁上,一动也不动,我下意识地伸手,与紫色光团接触的瞬间,整面石壁开始发光。
那上面刻满了字。
是父亲的笔迹。
“我在这片石壁上记录了所有能找到的‘色’,每一种颜色背后,都有一个完整的故事,红色的背后是战争,蓝色的背后是等待,黄色的背后是背叛,这面石壁上有三万六千种颜色的故事,每一种都来自一个真实的人生。”
“色人谷的悲哀在于,那些颜色太浓太重了,浓重到原来的主人无法承受,只能将它们留在这里,而这些被留下的颜色,也带走了它们的主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,没有哪种颜色是纯粹快乐的,所有的快乐背后都藏着代价,我看到过一种最纯净的粉红色,来自一个三岁小女孩的布娃娃,那样轻盈,那样美好,可它的主人后来成了一个风尘女子,用这世界上最浑浊的方式,怀念着自己唯一纯净过的童年。”
我沿着石壁往下看,手掌一直按在那些字符上,感受着父亲的体温——他写出这些字时应该是怀着某种复杂的情绪,既有发现的狂喜,也有无法言说的疲惫。
“我本来以为来到这里,就能找到颜色背后的秘密,但现在我明白了,颜色没有任何秘密,它就是生活本身,是那些你无法承受、又无法舍弃的东西,是那些你以为已经忘记、却一直在你血液里流动的记忆,色人谷没有出口——不是因为它困住了你,而是因为你不想走,你一生中失去的所有颜色都在这儿,你怎么舍得走?”
最后一行字刻得很浅很急,像是没有写完。
“你也会来的,我的孩子,每个人都会来,但你要记住:色人谷里没有人和人之间的颜色。”
我当时没读懂这句话,直到我在山谷深处住了一段时间,才明白它的含义,山谷里的颜色成千上万,却没有任何两块颜色是来自两个人共同创造的情感的,那些成双成对的颜色——恋人的甜蜜、战友的生死、亲人的牵挂——你会发现,它们从来不会一起出现,每一块颜色都是孤独的,因为人无法共享自己的颜色,只能独自承担,独自遗忘,独自埋葬。
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,我忽然害怕了,为了寻找父亲,我失去了太多东西——我失去了与女朋友最后的和解,失去了和母亲共度中秋的机会,失去了现实生活中所有的颜色,我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影子,在这座五彩斑斓的山谷里,反而成了最格格不入的存在。
父亲说色人谷没有出口,但他在说谎。
我在山谷的另一头找到了一条隐蔽的裂缝,新鲜的空气从那里灌进来,临走前,我捡起一块紫色的光团——那是我和父亲共同的回忆的颜色,我把它小心地贴在心口,它能陪着我走出这片美丽的炼狱。
我没有找到父亲的尸体,也没有找到他的灵魂,也许他已经变成了这山谷里千千万万种颜色中的一种,在某个沉寂的角落永恒地飘荡,也许他根本就没想离开。
我走出山谷时,中秋的月亮已经到了中天,又大又圆,我身后的山缝正在慢慢闭合,雾气重新聚拢起来,色人谷的门正在合上。
我摊开手掌,那片紫色在月光的照耀下,变成了近乎于透明的颜色,就像所有刻骨铭心的记忆,再浓烈,也终究会在时间里,一点一点地褪色。
回到成都之后,我写了一本书,书名就叫《色人谷》,书里没有提到山谷的位置,也没有描述进入的方法,我只写了那些颜色背后的故事,一个接一个,像一串永不熄灭的灯盏。
书出版以后,很多人来找我,问我是不是真的去过那个地方,我什么也没说。
但我仍然在找色人谷的入口,父亲说得对,你一生中失去的所有颜色都在那儿,找到它们,你就找回了自己生命中全部的重量与底色。
只是这一次,我打算把所有的故事都听完,然后把每一个颜色,都还给它们最初的主人。
哪怕他们再也不记得了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