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幻家族-梦脉
谁梦见了什么古怪的事,第二天早饭时必须讲出来。

不是迷信,是外公定下的,他说,梦是家族记忆的暗流,流淌在血液里,偶尔会浮上来透口气。
小时候我只当是饭桌上的乐子,舅舅总梦见自己在悬崖边追蝴蝶,蝴蝶翅膀上长着祖母的脸;堂姐梦见自己变成一株向日葵,脑袋随着家族的喜悲转动;表哥更离谱,说自己在梦里给一条龙修指甲,龙嫌他手艺差,喷了一口火把他头发烧焦了。
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,外婆端豆浆出来时手都在抖:“你们这些孩子,基因里都刻着疯病。”
我那时觉得,我们家族大约比别人家更爱做梦,仅此而已。
直到十岁那年。
那天是祖父的忌日,全家去扫墓,墓园在山腰,石阶长满青苔,空气中弥漫着焚烧的纸钱味,大人们忙着除草、摆祭品,我一个人蹲在旁边数蚂蚁。
然后我看见了。
不是看见,是梦见了——可我分明睁着眼睛。
祖父站在墓碑旁的石阶上,穿着他去世那天穿的灰布衫,手里捏着一支烟,没点,他低头看我,嘴角一抽一抽的,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你爸那个不孝的东西,”他开口了,声音像石子磨砂,“他把我埋在祖坟最边上那一排,说风水好,放屁,那位置夏天晒得冒油,冬天冻得裂缝,你让他给我挪个位置,不挪我天天托梦骂他。”
说完他就不见了。
我愣在原地,后背全是冷汗,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,迷迷糊糊间又看见祖父,他蹲在床头,表情比白天温柔了一些,但还是拎着那支烟:“丫头,别忘了传话。”
我把话带到了。
父亲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一口气:“那地方是你爷爷自己挑的,当年他跟我说,边儿上好,清净,不打搅祖宗们开会。”
但他还是选了开春,把祖父的骨灰挪到了中间位置,迁坟那天万里无云,父亲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:“爸,别骂了,挪了。”
后来每年的清明,我都能看见祖父,他靠在墓碑上,翘着二郎腿,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,有时旁边的石碑会微微晃动,大概是我太爷爷嫌他坐没坐相,踹了一脚。
从那时起我才明白,我们家族的梦,从来不是虚幻的。
它们是暗河,连通着生者和逝者,每一个梦境都是一次交汇——祖母在梦里告诉我她藏了私房钱在老樟树的树洞里,后来我果然找到了一个铁盒子,里面装着一把钥匙和一张泛黄的粮票;大伯梦见了素未谋面的曾祖父,那人指着一口枯井说“底下有东西”,我们挖了三尺,挖出一个陶罐,罐子里是民国时期的银元和一封写给另一个女人的信——这个秘密直到那天才重见天日。
这些事说出去没人信。
我也不指望有人信,信不信是别人的事,梦不梦是我们林家人的事。
十八岁那年我离开家乡去省城读书,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,声音嘈杂,我常常整夜睡不着觉,睡着了也做不出梦,像是家族那条暗河在我的身体里断了流。
我开始害怕,怕自己不再是林家的女儿,怕那条血脉里的河在我这里干涸了。
大二那年秋天,我生了一场大病,高烧不退,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,室友说,我烧糊涂了,一直说胡话,在梦里喊一个陌生的名字。
只有我知道那不是胡话。
那几天里,我沿着一条长长的路走回去,路的两边是数不清的门,每一扇门后都有一张模糊的脸,有人喊我“四妞”——那是我奶奶对我的称呼;有人喊我“小七”——那是我太奶奶给我起的乳名;有人什么也不喊,只是冲我笑,那些人我从未见过,但我知道他们都是家人,都在那条河里游着。
路的尽头是一棵巨大的榕树,树根扎进黑土里,盘根错节,生出数不清的枝干。
外公坐在树下,像小时候一样,拿一把蒲扇给我扇风。
“别怕,”他说,“河不会断的。”
我醒过来时,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片,室友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事,做了个梦。
那个梦像一座桥,重新接通了我与家族之间的河流,从那以后我又开始做梦了,梦见祖父教我怎么在梦里辨别真实与虚幻——他说,如果梦里的细节能在醒来后回想三遍以上,那便是真的;梦见曾祖母告诉我,家族里每一个新生儿降生时,老宅子后院的那棵桂花树就会掉一片叶子,叶子落地的声音,就是孩子在另一个世界打了第一声喷嚏。
今年春节回家,小侄女出生刚满百天,她趴在外婆怀里睡得香甜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外婆忽然说:“你看,她又做梦了。”
我低头看去,小丫头的眼皮轻轻跳动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梦里笑。
“这么小就会做梦啦?”我问。
“会的,”外婆说,“每个姓林的都会,她从生下来就开始做,只是说的话我们听不懂。”
我盯着她粉嫩的脸蛋,突然好奇,她的第一条梦脉会在何时与家族的大河相连?会是她学会叫“妈妈”的那天,还是她第一次摔倒、第一次感伤、第一次意识到血液里滚烫着什么的那天?
她会梦见谁呢?是已经离开了三十年的太奶奶,还是那些连照片都没留下的、更早的先人?他们会在梦里对她说什么?
我们这些人啊,活着的时候是家族枝头的叶子,各自伸展,各自向阳,但总有一根系在树干上,看不见却断不了,待到叶落归根时,便化作泥土,顺着根须重新回到树里,而那些梦,就是树与叶之间的风,提醒着我们:你从未真正离开过。
夜渐渐深了,小侄女在我怀里睡得更沉了,她的小手不知何时紧紧攥住了我的一根手指,攥得那样用力,像是怕我会走掉。
我知道我没有走掉,我只是往前走了几步,根还扎在同一个地方。
厨房里传来妈妈和外婆的说话声,爸爸在院子里跟邻居下棋,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,暖黄的灯光从客厅倾泻出来,把整栋老房子照得透亮。
这就是我的家族,一个由现实和梦境共同构成的王国。
没有人真的离开,没有人被真正遗忘,我们只是有时在白天相见,有时在梦里重逢。
血脉是河,梦是河上的船。
一代一代的人划着船在这条河上往来,把记忆、秘密、爱与遗憾,从一个码头运到另一个码头。
河不会干,船不会翻。
因为我们是梦幻家族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