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率漠视重力-一只鸟的轻率
那是一只鸟,一只年轻的鸟,它站在最险峻的崖壁上,脚下是万丈深渊,早晨的山风很大,吹得它的羽毛向后翻卷,像一面小小的旗帜,它的眼中映着初升的太阳,瞳仁里跳跃着一团金色的火焰,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,它做了一个不寻常的决定——它要飞,但不是为了觅食,不是为躲避什么,甚至不是为了迁徙,它要飞,只是因为想要知道,天空究竟有多高。

这大概就是轻率了,所谓轻率,是明知天空的广阔,却偏要以自己那对小小的翅膀去丈量,它不怕高吗?它当然怕,可那种害怕,混合着好奇与倔强,就成了一种奇异的勇气。
它展翅起飞了,起初,它还能感觉到气流托举着它,像是母亲的手掌,可当它越飞越高,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,风也变得越来越凌厉,它开始感到吃力,翅膀每扇动一次,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,它向下看,群山变成了绿色的小点,河流变成了一条银色的细线,再往上,云层浓密起来,像是厚重的棉絮,阻隔了视线,也模糊了方向。
这时候,它才真正开始正视它一直漠视的重力,重力是什么?那是一个永恒的定律,是万物都无法逃脱的归宿,它看不见,摸不着,却又无比真实,无论是高山上滚落的巨石,还是深涧里落下的水滴,没有谁能逃过它的约束,即使是空中最轻的尘埃,最终也还是要落回大地的怀抱里去的。
它忽然想起了小时候,那时候,它总是不明白,为什么妈妈不让它飞得太高,有一次,它偷偷飞到了半山腰,看见一只老鹰正飞翔在云端,那姿态,那高度,都让它羡慕不已,它问妈妈:“为什么我们不能飞得像我看见的那只老鹰一样高?”妈妈望着远方,只是轻轻地说:“孩子,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高度。”
那时候它不懂,现在它明白了,飞得越高,摔得越痛,这是一条铁律,没有任何一只鸟可以例外。
可是,它已经开始感到疲惫了,翅膀越来越重,像是灌了铅,它的体温在下降,呼吸也越来越困难,它看到远处的山峰上有积雪,那些终年不化的冰雪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残酷,它想往下飞了,可它发现,它已经离地面太远,远到它的翅膀已经无法承载它飞回去了。
它眯起眼睛,看了一眼头顶那不可企及的蓝天,又看了看下面那熟悉的大地,奇怪的是,它并不后悔,它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那些关于宇宙的故事,关于星辰,关于引力,关于万物之间的神秘联系,它知道,自己不过是一粒尘埃,可尘埃也有尘埃的自由,在这漫长的生命中,能够轻率一次,能够漠视一次那些沉重的束缚,也算是一种勇敢吧。
它用尽最后的力气,调整了一下翅膀的角度,不是向上,也不是向下,而是让自己变成一片羽毛,开始随风飘落。
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,风声呼啸在耳边,它闭上了眼睛,它没有看见,在它坠落的途中,有几朵不知名的野花,正在崖壁上悄然绽放,那些花很小,颜色却出奇的鲜艳,像是刚被鲜血染过。
当它最终触到地面的时候,那是一个柔软的草地,清晨的阳光正好照在它的身上,给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,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就像睡着了一样。
山风依旧在吹,吹过崖壁,吹过树林,吹过那些不知名的野花,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,一只鸟的轻率,就像石头上的一滴水,很快就被时间蒸发了。
可是,从那天起,每当有年轻的鸟试图挑战天空的高度,老鸟们总会说起这个传说,它们说,曾经有一只鸟,用生命证明了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距离,它们说,那是一只很傻的鸟,却又是一只很勇敢的鸟。
我想,每当我抬头看见天空中最高的那只鸟时,我都会想起它的故事,那只轻率地漠视了重力的鸟,那只用自己的翅膀,丈量了天空的鸟,那只永远年轻,永远热血,永远不向命运低头的鸟。
它的轻率,是它写给天空的情书,而它的坠落,是它留给大地的诗行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