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莱小雪人-昆莱小雪人的神谕
昆莱山巅的雪,是世间最寂寞的白。

风裹挟着冰粒,每一粒都像未说完的遗言,大雪封山已经三个月了,山脚下的箭矢村与世隔绝,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茧,老人们说,今年的雪邪乎,连祖辈都没见过这么大的。
只有一个人不在乎这场雪,或者说,她怕的不是雪。
她叫雪见,是村子里唯一一个在雪季仍往山上去的人。
她知道别人怎么看她——那个住在村尾石屋里的疯女人,那个丈夫被狼叼走、孩子被雪葬的可怜人,可他们不知道,他们害怕的不是雪,是荒,是空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比雪还冷的寂寞。
她的儿子阿宝,已经死了三年了,死在她挖了三天三夜也没能刨开的雪堆下面,一个七岁的孩子,身体那么小,却需要一座雪山来埋葬,从那以后,她学会了在雪里找东西——找活物,找记忆,找那些被白色吞没的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雪见就是在阿宝忌日那天,看见昆莱小雪人的。
她正在往年丈夫遇难的山梁上烧纸,没等纸钱燃尽,一阵诡异的山风就将灰烬卷向北面的雪谷,像有什么东西,在引她的路,她循着那个方向走去,穿过一片嶙峋的冰塔林,鞋底传来异样的碎裂声——雪花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哀鸣,像是压抑的啜泣,她看见了那个东西。
它蹲在一块巨冰上,通体雪白,比雪更深的白,仿佛是用月光和寒气捏成的,身形圆滚滚的,像个雪球,却有一双乌黑的眼睛,亮得不像人间的东西。
它冲她招了招手。
雪见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后退时踩到了什么东西,骨碌一下滑倒,她低头一看,脚边居然生着一株白花,细弱的花茎在雪地里格外显眼,在这海拔四千米的冰峰上,在最猛烈的暴风雪中,一朵不该存在的花,竟然开得如此娇艳。
她再抬头,小雪人已经不见了。
那天晚上,雪见做了个梦,梦里阿宝站在一片冰面上,透明得能看见内脏,他重复着一句话:“妈妈,摸一摸。”
雪见没把这个梦告诉任何人,她不傻,她知道村子里流传的关于昆莱小雪人的传说——那是山神的使者,也是厄运的先兆。
可她不想要厄运,也不想要好运,她只想找回自己的儿子。
一周后,雪见再次上了山,她没能见到小雪人,却在发现它的地方捡到了一根雪白的羽毛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上面用某种看不清的印记写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文字,而是一个她不认识却明白的名字,第二天,她去了村长家,想借用村志查查山上的传说,村长把门摔在她脸上。
第三天,她被人堵在了村口。
“你去见了昆莱小雪人。”说话的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姑婆,九十三岁了,走路需要人扶,但这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。“你会把灾难带回村子,你得走。”
雪见很平静:“我不是灾星,我只是想找回我儿子。”
“你儿子已经死了。”
“哪怕只剩一根骨头,我也要带他下山。”
这是她三年前对自己发的誓,也成了她活下去唯一的理由,她不知道小雪人想给她什么,但她知道,那或许是找回儿子的唯一线索。
老姑婆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你既然铁了心,就去做吧,但我要告诉你,昆莱小雪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,它要么给你答案,要么给你诅咒。”
那朵白花,那根羽毛,还有那个梦。
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雪谷深处。
第四天清晨,雪见带上干粮和冰镐,独自出发了,这一次她不再犹豫,不再停下脚步,风雪在身后追赶,她听见身后传来其他村民的呼喊,但她没有回头。
昆莱小雪人等在她经过的每一道山梁上,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。
第五天,暴风雪停了。
雪见在冰塔林深处找到了一条裂缝,很难察觉,像是被什么刻意掩藏过,她趴下身子,把手伸进去,往下探,够不着底,她只够到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、冰凉的、圆滚滚的东西。
她猛地抽出手,捧在眼前。
那是一个小雪人,不是昆莱小雪人,是她亲手捏的、阿宝手里的那个雪人。
三年前,阿宝在雪崩中消失的那一天,手里抱着这个雪人,她认得那个歪歪扭扭的鼻子,是阿宝用松枝插上去的。
雪见跪在雪地里,把雪人贴在胸口,嚎啕大哭。
这是三年来,她第一次哭出声来。
眼泪滴在雪人上,融化的瞬间,她突然听见了阿宝的声音,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:“妈妈,我冷。”
雪见攥紧雪人,疯了一样往裂缝里刨雪,指甲断裂,血浸入雪中,很快就结成了冰。
身后的村子里,老姑婆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她活了九十三年,从没见过昆莱小雪人,但她听过所有关于它的传说,它会给迷失方向的人指路,会给绝望的人以希望,但所有接受过它馈赠的人,最终都会付出代价。
昆莱小雪人是山神的使者,也是山神的诅咒。
老姑婆拄着拐杖来到雪见挖雪的地方,第一次露出了动摇的神色,她看见雪见跪在雪地里,怀里抱着一个雪人,脸上带着一种令她毛骨悚然的笑容。
“阿宝在下面,”雪见说,“他要我陪他。”
阿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,带着昆莱山上无尽的风雪:“妈妈,我冷。”
六十三年前,老姑婆的丈夫在山上遇难,她也在雪地里这样刨过,当时村子里最有智慧的老人告诉她了一句话,那句话她到今天才真正明白。
“当你听见雪在呼唤你的名字,你要做的是离开,不是停留。”
老姑婆突然抓起雪见的手腕,用尽全身力气把她从裂缝边缘拖了回来。
“你儿子已经死了。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“他死后还在为你指路,不是为了让你去死。”
“他是要你别再找了。”
“别让他的亡灵,为了你而不得安息。”
雪见愣住了,像一尊被极寒冻结的雕像,过了很久,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雪人,开始是啜泣,然后是哭声,震落了冰塔上的积雪,她哭啊哭,哭到泪水流尽,哭到心被掏空,哭到裂开的伤口终于结痂。
她把雪人放回了裂缝里。
她听见了阿宝最后的声音,比之前轻:“妈妈,不冷了。”
那朵白花,那根羽毛,指引的不是找回儿子的路,而是放下儿子的路。
雪见没再回头看那条裂缝,她转身下山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,却再也没有回头。
那天晚上,昆莱小雪人最后一次出现在村口,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站成一尊白色的小雕像,它看了看雪见所在的石屋,然后转身,消失在了漫天大雪里。
雪见没有看见它,她坐在窗前,怀里抱着那个雪人,但其实它被安安稳稳地放回了属于它的地方。
怀里是空的,她的心却是满的。
第二天,雪停了。
村民们走出家门,看见雪见在院子里堆雪人,她堆得很慢、很用心,眼眶红红的,却带着这些人从未见过的平静。
箭矢村的雪季快要过去了,雪化尽后,他们要重新开始生活。
雪见堆完最后一个雪人,站起身,仰头看着逐渐清朗的天空,昆莱山顶的雪,仍然是世间最寂寞的白,可那又怎样呢?她的心里,已经装下了整个春天的阳光。
在雪人圆滚滚的脑袋上,她用两根松枝插成了歪歪扭扭的耳朵。
像昆莱小雪人。
也像阿宝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