钓鱼翁-一位钓鱼翁的故事
那是一个雾蒙蒙的清晨,我沿着村子后面那条泥泞的小路走,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,空气里是草叶和泥土混杂的气味,远远地,我看见河边有个黑乎乎的影子,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,走近些,才看清是一个老人——一位钓鱼翁。

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,那褂子已经洗得发白,肩头还打了补丁,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,帽檐软塌塌地耷拉着,上面沾了些露水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,他坐在一张小马扎上,背微微驼着,双手握着鱼竿,那鱼竿是根竹竿,细细长长的,上面漆皮已经斑驳。
我悄悄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柳树旁,不敢出声,怕惊了他的鱼,可他像是知道我来了似的,头也不回地说:“早啊,这么早就起来了?”
他的声音低沉,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,又像是被河水濯洗过一般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湿润与平和,我应了一声,走上前去,他就转过头来,朝我笑了笑,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——深深的皱纹,像是被岁月用刀子刻上去的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,皮肤是古铜色的,像被河风和日头一遍遍打磨过的老木头,但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他面前的水面,映着天光。
“坐。”他用下巴指了指身边的一块石头。
我坐下来,看他钓鱼,他钓鱼跟别人不同,别人钓鱼,眼睛紧盯着浮漂,手时刻准备着提竿,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,他却不,他像是不在意似的,眼睛看着远处的河面,看着对岸的竹林,看着天上流过的云,偶尔,浮漂动了,他也只是慢慢地瞥一眼,然后又移开目光。
“你钓鱼,怎么不看浮漂?”我终于忍不住问。
他没有立即答话,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地说:“看什么呢?鱼在水底下,我看浮漂,看的是它,它咬钩了,我就提竿,不咬钩,我就等,看与不看,浮漂都在那儿,我不看它,鱼反而更容易上钩。”
说完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烟盒,抽出一支烟卷叼在嘴上,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火柴,嚓——火柴划着了,火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里便跟着亮了一下,他使劲吸了一口,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被晨风一吹,散作薄纱似的,飘向河面。
“您天天来钓鱼吗?”我又问。
“是啊,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天暖和的时候来,天冷的时候也来,下雨的时候,打着伞来,风大浪大的时候,就不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风大浪大不来?”
“钓不到鱼。”他笑了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门牙,“风大浪大,鱼都躲到深水里去了,它躲,你找也找不到,不如等风平浪静了再来。”
这时,浮漂猛地沉了下去,他却不慌不忙,等了一会儿,才慢慢地提竿,那鱼竿弯成了弓形,鱼线在水里“嘶嘶”地响着,他一提,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便在空中划了一道银色的弧线,落在岸边的草丛里。
“你看,”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来,放到水边的鱼篓里,“急不得的,有时候你以为鱼在咬钩,其实它在试探;有时候你以为鱼走了,其实它在等,你得给它时间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,那种从容不是装的,是时光慢慢地浸润进去的,是无数个这样的清晨,无数条钓上来的鱼,无数次空手而归,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。
太阳渐渐高了,雾散了,河面上浮光跃金,柳树的影子在水里摇来摇去,他收起鱼竿,把那根竹竿擦干净,又把鱼篓提起来看了看。
“够吃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再钓一会儿吗?”我问。
他摇摇头:“够了,人不能贪,鱼也不能一回都钓完,留一些,明天再来。”
他收拾好东西,站起身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我看他的鱼篓里,除了那条鲫鱼,还有几条白条,两条小鲢鱼,他提着这些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我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——窄窄的肩膀,佝偻的背,破旧的草帽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转过身对我说:“小伙子,你心里有事,对不对?”
我愣住了,他没有等我回答,又继续说:“坐在河边钓鱼的时候,什么事都想通了,鱼在水里,你在岸上;它在它的世界里,你在你的世界里,你急也好,不急也好,它都在那里,你把鱼钩放下去,等就是了,等了,不一定有;不等,一定没有,钓鱼是这样,人活着,也是这样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,灰布褂子的背影渐渐变小,消失在一片竹林里。
那天傍晚,我又去了那条河边,河水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,河面上有薄薄的暮霭浮起来,风平浪静的,只是不见了那位钓鱼翁。
后来我常常想起他,想他的灰布褂子,想他的破草帽,想他说的那些话,其实他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,每天到河边钓鱼,钓够了就回家,可是他就像河边的柳树一样,与这河水、这土地、这日子融为一体了,他告诉我,人不能急,急是急不来的,得等,得安静地等,等的时候,风会告诉你一些事情,水会告诉你一些事情。
这大概是那位钓鱼翁给我的,最好的礼物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