饿狼营-我叫陈北,曾经是饿狼营的兵
退伍三年了,半夜还是会梦见那些日子——黑瞎子岭的雪地里,我们光着膀子在零下四十度的寒风中做俯卧撑,汗珠子刚滴到地上就冻成了冰疙瘩,班长宋满仓蹲在一旁抽烟,烟头上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,像狼的眼睛。

“都给我记住了,”他说,“饿狼营出去的兵,骨头是铁打的,血是滚烫的,死,也得给老子死在冲锋的路上。”
那时候我们恨他恨得牙根痒痒,可现在,我却无比想念他那些骂骂咧咧的话。
二
饿狼营驻扎在祖国最北端的林海雪原里,方圆百里没有人烟,只有无边无际的白桦林和没膝深的积雪,营房是六十年代建的青砖房,墙皮剥落了,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,像老兵脸上纵横的皱纹,炊事班的大铁锅能煮下一头整猪,烧的是山上砍来的柈子,锅底的火苗子蹿得老高,把整个灶房都映得通红。
我们这批兵是九月来的,正是大兴安岭最美的时候,白桦树的叶子金黄透亮,风一吹哗啦啦响,像满山都在撒铜钱,可美景还没看够呢,冬天就裹着北风呼啸而至了,第一场雪下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推开门,雪把门堵了半截子,我和战友们用手刨了个洞才钻出去。
“好日子到头喽。”老兵马大彪叼着烟卷儿,眯着眼睛望了望天,他的脸被北风吹得皴裂,像块老树皮,可眼神却很亮,像两簇跳动的火苗。
他说对了,从那天起,我们就被赶上了一条永远见不到头的路。
三
饿狼营的训练不讲道理,只讲极限。
宋满仓有个理论:人的潜力就像冻土下面的地下水,不动真格的是挖不出来的,于是他领着我们在最冷的时候去拉练,一人负重五十斤,在齐腰深的雪里行军,棉靴子冻得像铁壳子,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咯吱响,走着走着,脚就没了知觉,再走走,整个人都麻木了,只剩下两条腿机械地交替迈动。
“不准停!”宋满仓走在前头,背影像一块黑铁铸成的桩子,“停下来就起不来了!”
有一次拉练,新兵蛋子刘小海实在撑不住了,一屁股坐在雪地上,像条死狗一样喘着粗气,宋满仓回头看了看,走过来踢了他一脚,踢得他在雪地里滚了个个儿,刘小海哭了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在寒风中冻成了冰凌子。
“哭啥?”宋满仓蹲下来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你觉得老子是在折磨你?”
刘小海不吭声,只是抽搭。
宋满仓解开大衣,把里面的衬衣撩起来,我们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——那是一身的伤疤,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肋下一道长长的刀疤,像条蜈蚣趴在肚皮上,皮肉翻卷的痕迹还清晰可见。
“这是九八年抗洪时留下的,木头桩子从肋条骨这儿戳进去,差点见阎王。”宋满仓说,“老子当时躺在江堤上,心想这辈子就交代在这儿了,可后来一想,老子是饿狼营的兵,饿狼营的兵死也得站着死。”
他指着刘小海:“你不是给我练的,是给你自己练的,将来有一天,你退伍了,回到地方上,遇到啥过不去的坎儿,你想想饿狼营的日子,想想你在零下四十度的天儿咋熬过来的,那时候你就知道了,没啥大不了的事。”
刘小海没说话,却擦了把脸,从雪地上爬起来,重新背上了行囊。
四
饿狼营的番号是有来历的。
据说六十年代那会儿,中苏边境紧张,这支部队被部署在人迹罕至的边境线上,有一年冬天,补给断了整整一个月,营长带着兵在深山里打猎度日,大雪封山,野兽都藏了,一连三天,他们连只兔子都没打到。
第四天,一群饿狼出现在营地附近,它们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里冒着绿光,在营地外围逡巡不去,营长说,这群狼比我们还要饿,它们来讨饭了,那天夜里,饿狼嚎了一整夜,声音凄厉,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,按说狼群靠近营地是危险的事,可营长却下了道奇怪的命令:不准开枪,把仅剩的干粮分给它们一半。
“都是饿出来的。”营长说,“它们跟咱们一样,都是为了活下去。”
后来补给到了,狼群也走了,可从那以后,这支队伍就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,每次野外训练,都要在营地外头给那些野牲口留些吃的。
“饿狼饿狼,不是狠,是韧。”宋满仓总是这样教导我们,“饿狼的骨头是最硬的,狼不啃完最后一根骨头,绝不倒下。”
后来我查过资料,老营长当年分给狼的粮食够全连吃两天的,后来他们又挨了三天的饿,可是没有一个人抱怨。
五
每年退伍季,是饿狼营最不好受的时候。
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,老兵要走,新兵要来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,可在饿狼营,退伍却像狼群里的告别——不会痛哭流涕,不会抱头痛哭,只会默默地对视一眼,然后各自奔向各自的生路。
我退伍那天,宋满仓送我到营门口,三年了,我第一次看到他没骂人,也没训人,他递给我一只烟,“班长,我不会抽。”
“学。”他说。
我笨手笨脚地点着了,刚吸了一口就呛得弯下腰去,他没笑我,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自己的。
上了火车,我回头看了一眼,宋满仓站在月台上,军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褪了色的战旗,他一直没走,直到火车开出去很远很远,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,他还在那儿站着。
车窗外的白桦林在向后奔跑,金黄的叶子在夕阳下闪闪发光,像一整座燃烧的山峦,我忽然想起了第一次拉练时宋满仓说的那些话,想起了那条狰狞的疤痕,想起了零下四十度的夜晚和他递来的那半壶烈酒,眼泪一个没忍住,就滚了下来。
我是饿狼营出来的兵。
六
三年过去了,我回到地方,做了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,娶妻生子,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,偶尔加班到深夜,想起饿狼营的兄弟们,便觉得这点辛苦实在算不了什么。
去年听说饿狼营的番号被撤销了,部队整编,老营房也要拆了,我在那边认识的人大多退伍转业,各奔东西,马大彪回山东老家种苹果去了,刘小海考了驾照当起了货车司机,最让人意外的是宋满仓,他转业后考了个教师资格证,去山区小学当了老师,教那些山里娃。
听到这个消息,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,这个在风雪中站了二十年的硬汉,这个带着一身伤疤退伍的老兵,他没有去享清福,而是去了更偏远的地方,把余下的光和热,都给了那些需要他的孩子。
这就是饿狼营的人。
有朋友曾问我:“饿狼营到底是个啥地方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饿狼营啊,它不是个地方,是一种活法,在那儿,你知道了什么叫坚韧,什么叫担当,也知道了,一个人的骨头到底能有多硬,一条命到底能扛多少东西。”
深夜里,我常常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北方墨色的夜空,那里有我流过汗、流过泪、甚至流过血的青春,有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兄弟,有那个叫做饿狼营的家。
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,像狼群在远处低声咆哮。
我攥了攥拳头,这条命,是饿狼营给的,它教会了我活着,教会了我怎样去扛,怎样去闯,这世上的风雪再大,也大不过大兴安岭的冬天;这世上的沟坎再深,也深不过黑瞎子岭的积雪。
可那又怎样呢?饿狼是饿不死的,饿狼营出来的兵,是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的。
有一天晚上,我哄儿子睡觉,他问我:“爸爸,你以前是干啥的?”
我摸了摸他的头:“爸爸以前是饿狼营的兵。”
“饿狼营是啥呀?”
“饿狼营啊,”我笑了笑,“就是一群倔头犟脑的男人,在最冷的地方,干着最苦的差事,他们不相信眼泪,只相信拳头和脊梁,他们不怕吃苦,只怕辜负。”
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翻了个身,很快就睡熟了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万家灯火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我想,这世上总得有一些人,愿意去过苦日子,愿意去守最冷的夜,愿意在一百个人里站成一座山,他们没有大名鼎鼎,没有人尽皆知,可他们的脊梁,就是顶天立地的柱子。
这是我在饿狼营学到的,也是我要传给下一代的。
不为什么,就因为——
我叫陈北,我曾经是饿狼营的兵,我这辈子,都是饿狼营的兵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