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起墨香-云起时,墨香浓
父亲的书房,总是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墨香,那墨香,不似花香那般甜腻,亦不像檀香那般沉郁,它是一种混杂了松烟、冰片与岁月沉淀的独特气息,安静地锁在那方寸天地,我记忆中的父亲,多半时间都伏在那张巨大的画案前,有时是临摹宋人的山水,有时是自己写生,他作画时极专注,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笔尖与宣纸摩擦的沙沙声,母亲常说,你爸这人,心里只有他的山和水。

父亲的山水画里,最常出现的意象是云,他笔下的云,不是天上那种轻飘飘的、瞬息万变的白云,而是从山坳里、从河谷中生发出来的“云气”,起初只是一笔极淡的晕染,若有若无;那墨色渐渐洇开,越来越浓,越来越重,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在宣纸里面蠕动、生长,重重叠叠的墨块堆砌起来,又被他浓墨重彩地勾勒几笔,那云便活了,或聚或散,或浓或淡,有了万千气象,父亲说,画云,不能只画它的形,要画它的“气”,云是山的呼吸,是天地间流动的生机。
我不懂什么“气”,我只觉得,那墨色在宣纸上晕染开来的过程,像极了一种无声的生长,我十岁那年,父亲开始教我研墨,他说,好墨要研得慢,研得匀,就像做人,急不得,小小的我,手握着那方沉甸甸的徽墨,在砚台上不紧不慢地画着圈,一圈,两圈,墨香便丝丝缕缕地散出来,父亲则在旁边铺开宣纸,蘸饱了墨,大笔一挥,一座巍峨的山峰便拔地而起,我问他,为什么画山之前要先画云?他笑着说,傻孩子,没有云的山,只是一堆死石头,云起了,山才有了生命,有了魂魄。
我是在父亲的墨香里长大的,那墨香,陪伴了我整个少年时代,它是我放学回家时,推开门就能闻到的安心;是父亲沉默寡言的陪伴里,最温柔的底色,后来,我长大了,去远方读大学,又留在了城市工作,那座南方小城和父亲的画案,一起被留在了身后,城市的空气里,满是尾气和香水的味道,我几乎忘了,还有另一种叫“墨香”的气味。
直到前年,母亲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,你爸最近总咳嗽,人也瘦了不少,我赶回家,才惊觉父亲老了,他的背有些佝偻,眼神也不如从前清亮,画案还在,砚台里的墨却干涸了,结成了一层黑黢黢的硬壳,我问他怎么不画了,他摇摇头,指了指自己的手,说:“颤得厉害,握不住笔了。”我拿起那支他用了多年的狼毫笔,指尖触到笔杆上光滑的包浆,鼻子一酸,那一刻,我才真正意识到,那间书房里的墨香,或许真的会消失。
命运却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,父亲被查出了肺癌,已经到了中后期,我们隐瞒了病情,只说是肺炎,需要静养,可父亲是那样敏锐的人,他似乎从我们躲闪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,他不再问身体的事,只是常常望着窗外发呆,直到有一天,他突然对我说:“你帮我去买点好纸回来,还有,把我那套新墨拿出来。”
那是父亲时隔一年后,再次铺开宣纸,他的手指因为长期病痛和药物的影响,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,他握着笔,深吸一口气,缓缓落下,第一笔,是带着犹豫的,墨色有些滞涩;第二笔,他调整了呼吸,力道恢复了三分;到了第三笔,仿佛那个我记忆中挥洒自如的父亲又回来了,他没有画山,而是画了一团云,那云,不同于他以往画的任何云,它没有明确的形状,没有清晰的轮廓,只是一片混沌的、不断翻涌的墨色,那墨色浓得化不开,仿佛将父亲生命中所有的苦痛、不甘、愤怒和叹息,都凝聚在了一起。
我看着那团“云”,心里一阵揪紧,它不再是“云起”的轻盈与生机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正在被吞噬的“云消”,我几乎不敢看,父亲并没有停下,他换了另一支小号的笔,蘸了清水,在那团浓墨的边缘轻轻点染,奇迹发生了,那墨色,像被唤醒了一般,开始向四周的清水蔓延,点点散开,一缕缕,一丛丛,变得轻盈、通透、飘逸,那团混沌的云,竟在水与墨的交融中,被生生“点亮”了,父亲在那云的正中,用极细的笔,勾出了一丝微光,一道仿佛从云层深处透出的光晕。
他放下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,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为他研墨,我的手很稳,一圈,一圈,墨香再次氤氲开来,充满了整个房间,父亲坐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那幅未干的画,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他没有说话,我也没有说话,那墨香,在这一刻,变得前所未有的浓烈,却又带着一丝诀别的悲壮。
父亲走的那天,是个阴天,窗外的天空,布满了一层灰白的云,沉沉的,压得很低,我想起他画的那幅《云起》,想起他执笔时微颤的手和决然的眼神,那幅画,如今就挂在我的书桌前,每当我被生活的琐碎和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时,我就会抬头看看那团墨色的云,我仿佛能看见,父亲笔下那团沉重的、混沌的墨色,是如何被清水的温柔点染所“解构”,最终化为一缕缕飘逸的光。
我终于明白了,父亲画了一辈子的“云起”,可直到最后一幅画,他才真正画出了“云起”的真意,真正的云起,不是从无到有的幻化,而是于绝境之中,从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,破茧而出的那一道光,那是一种骨子里的豁达,一种历经风霜后的通透。
母亲说,等院子里的桂花开了,要把父亲的画案搬到院子里去,阳光照在画案上,墨香会慢慢地散开来,飘在空气中,飘在桂花香里,我知道,父亲没有离开,他只是化作了一缕墨香,化作了画中那团不灭的云。
云起时,墨香浓,那墨香,便是父亲留下的,最隽永的陪伴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