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锁寒潭,水月不分。

水月亭前,一个白衣少年负手而立，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，对面是个铁塔般的大汉，光着上身，胸口纹着一头猛虎，煞气逼人。

“小子，就凭你也敢接我的战书？”大汉的声音震得潭水泛起涟漪。

白衣少年转过身来,生得眉清目秀，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，他叫陈渡，江湖人称“渡人剑”，但从来没人见他拔剑杀人。

“听说你的八卦拳能劈山断岳。”陈渡说得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。

“那是自然！我这八卦拳是祖传绝学，练拳时脚踏八卦方位，动如雷霆，静如磐石，上个月翠屏山的匪首就是被我一拳轰碎了胸骨……”

“你踩的是后天八卦。”陈渡打断了他。

大汉愣住了,他还想再说什么，但陈渡已经迈出了一步。

那一步踏出,落在水月亭的青石地板上，发出一声轻响，但就是这声轻响，让大汉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——这脚步声不对劲，他分明感觉到，自己的气机竟随着那一步被牵引了过去，体内的内力不由自主地运转起来，就像被人用绳子牵着走。

“先天八卦才是根本。”陈渡又迈一步，声音平静如这潭死水，“后天八卦定方位，先天八卦定气机，你练了这么多年，连入门都算不上。”

大汉额头冒汗了,他想要运功抵抗，却发现体内真气完全不听使唤，如同江河入海，不由自主地流向陈渡的脚下，那白衣少年每迈一步，他就感觉自己矮了一分，不是真矮了，是内力在流失，是道心在瓦解。

第三步落下时,月华乍破云层，为这方天地镀上了一层银白，潭水中的月亮开始旋转，就像一个八卦图，而陈渡站在阵眼上，天地之力汇聚于他一人之身。

大汉终于明白自己招惹的是什么人了,这不是武功，这是对天地规则的领悟，是已经超越了招式的境界，他的祖传八卦拳在他面前，不过是小儿涂鸦，不堪一击。

“认输吧。”陈渡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我……”大汉咬紧牙关，想要说出一句硬话，但话未出口，陈渡已经踏出了第四步。

这一步落下,水月亭的石板“咔嚓”一声裂开，裂缝呈放射状向外延伸，大汉只觉胸口一闷，气血翻涌，双腿发软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
潭水随之炸开,水花冲天而起，在月光下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，像是谁把月亮打碎了，水珠落在石板上，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。

“你的拳法，练错了。”陈渡转身，背对着大汉，“八卦拳的精髓不在招数，而在对天地之道的领悟，你只学到了形，没学到神。”

大汉呆跪在地上,看着陈渡的身影渐渐融入月色，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
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,人们交头接耳，谈论着这场诡异的比武，有人说那少年是剑仙转世，有人说他得了高人真传，还有人说……他根本就不是人。

“听说了吗？水月亭的比武，那个白衣少年根本就没动手！”

“怎么没动手？我明明看见他动了四步。”

“四步？那算什么动手？”

“你懂什么，那是先天八卦步，一步就是一道力场，四步下来，那大汉的气海都要废了。”

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武林,茶馆里、酒肆中、客栈内，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这场比武，越传越邪乎，有人说那白衣少年其实是百年前的高人转世，有人说他得到了《八卦天书》的传承，更有离谱的，说他修炼了传说中的“先天无极功”，早已超脱凡俗。

但最离奇的说法来自一个老道士。

那天晚上,老道士在水月亭前站了很久，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石板，又看了看潭水中依旧完整的月影，喃喃自语：“先天八卦，以气御形，以意御气，这小子，怕是已经摸到了‘道’的门槛。”

“不对。”另一个声音从老道士身后传来。

老道士回头,看见一个背着葫芦的醉汉靠在不远处的柳树上。

“那是天河剑法。”醉汉灌了一口酒，打了个酒嗝，“我见过，三十年前在昆仑山，一个人使过，那人说要渡尽天下武人，结果自己先渡了自己。”

老道士沉默了,他知道醉汉说的是谁——三十年前的剑神，天河老人，那是个传说中的人物，有人说他飞升了，有人说他去了更远的西边，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。

“你是说……”老道士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
“陈渡？八成是天河老人的徒弟。”醉汉把最后一口酒喝完，扔掉葫芦，“但天河剑法讲究以剑渡人，讲究悟道行路，不是像他这样，用剑意化形，用罡气伤人。”

“再说了，”醉汉转身要走，“天河剑法再强，那也是渡人的法门，这小子倒好，变成了伤人害命的绝技，这不是明白着与本意背道而驰吗？”

老道士望着醉汉远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地上的裂缝，陷入了沉思，他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个白发如雪的老人，想起老人说过的话：“剑者，凶器也，不得已而用之，能渡人者，方为真剑。”

而今天,这个叫陈渡的年轻人，用的究竟是渡人的天河剑法，还是伤人的绝技？他脚下的，究竟是先天八卦的至理，还是另一种更可怕的武学？

水月无言,只有风在吹，潭水中，那轮月亮依旧完整如初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。

老道士叹了口气,转身离去。

江湖中从此多了一个传说。

有人说那个白衣少年,其实是水月中的倒影，是潭中那个月亮幻化出来的，也有人说，根本没有什么比武，一切都是围观者的幻觉。

但没有人能解释,那些碎裂的石板，和那大汉渐渐老去的容颜。

水月亭的比武,终究成了江湖中的一桩悬案。

就像那潭水中的月亮,永远在水中，永远够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