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棘花98-荆棘花98
那是陈屿最灰暗的日子。

三十二岁,辞职创业第三年,合伙人卷款跑了,他坐在出租屋里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像盯着自己裂开的人生,地上散落的简历无人问津,手机里催债的电话响了又响,母亲打电话来,他不敢接,饭卡里只剩下不到一百块,泡面也快吃完了。
人到了谷底,反而什么都不怕了,他想,不如回乡下外婆家躲几天。
外婆住在南方深山的一个小镇里,那里不通高铁,下了大巴还要走三里土路,陈屿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在这里度过,等上了大学便没再回来过,外婆的院子杂草丛生,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下的摇椅也还在,外婆老了很多,但精神矍铄,见了他也不多问,只说:“来了就好。”
第二天清早,陈屿被外婆叫醒。“走,跟我上山。”
山还是那座山,路却不是记忆里那条路了,以前上山是砍柴,是玩耍,是外婆带着他去采野果,如今山路更加难走,到处是齐腰深的荆棘,外婆走在前面,手中的镰刀一抡一抡地开路,陈屿跟在后面,衣衫被划出一道道口子,手臂上多了几条血痕。
“外婆,咱这是去哪?”他有些不耐烦。
“快了快了。”
绕过一个山坳,眼前忽然开阔起来,那是悬崖边上的一片荒地,大约有七八个平方,被密密麻麻的荆棘包围着,但让陈屿惊讶的是,那些荆棘上,居然开满了花。
每一根刺上都顶着一朵深紫色的花,花瓣不大,却格外饱满,像一粒粒凝固的露珠,晨光斜斜地照过来,那些花朵便像被点燃了似的,散发出暗紫色的微光,更神奇的是,这些花并不怕刺,它们长在刺上,每一朵都稳稳地立在那里。
“这就是荆棘花。”外婆说,“这片荆棘是九八年洪水那年长出来的,那年山上发了山洪,把这片地冲得什么都不剩,就剩这些荆棘活下来了,都说荆棘这东西霸地,别的什么都不让长,谁知道第二年春天,它们自己开花了。”
陈屿蹲下来仔细看,荆棘的刺又密又尖,一根根朝向四面八方,像某种愤怒的守卫,但那些花就静悄悄地开在刺的顶端,柔弱的花瓣与锋利的尖刺形成奇异的对比,他伸出手想去碰,被外婆拦住了。
“看就行,别碰,刺扎着了疼。”
陈屿没有听,他慢慢地、轻轻地,把自己的指尖靠近一朵花,半厘米的距离,他能感觉到那朵花呼出的微弱的生命气息,最后他碰到了花瓣,柔软,带着晨露的凉意。
外婆走到悬崖边上,看着远山:“人要活得跟这荆棘花一样,越是不好的环境,越要开出花来。”
陈屿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,他看着那些花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些荆棘花不挑土壤,不挑位置,就长在最贫瘠、最危险的悬崖边上,它们生长的时间是九八年,那一年长江流域发了特大洪水,无数人家破人亡,按理说荆棘也该被淹死、冲走的,但它们活下来了。
还开花了。
“这花叫荆棘花98。”外婆说着,拿镰刀指了指悬崖,“看到那边没有?另一片也有,但那片的刺更长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陈屿每天都跟外婆上山,外婆拔草,他就搬石头垒墙;外婆挖笋,他就去挑水,他学会了用柴刀,学会了看云识天气,学会了一口炒菜的土话,他手上的伤口一天天多起来,但心里,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神奇地通了。
一个月后的早晨,陈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外婆递给他一个布袋,里面装着一把小铲子。
“不是给你挖土的。”外婆笑了,“给你下次来的时候用的。”
陈屿也笑了,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笑。
回去的路上,他没有坐大巴,他沿着山路慢慢地走,看到荆棘就停下来,看看有没有花开,他想,等以后有了钱,一定要把外婆的小院翻修一遍,还不上债也不要紧,最多五年,总能还清的,找不到工作也不要紧,大不了回山里跟外婆一起种菜。
人生不就是一丛荆棘吗?到处都是刺,迈一步就被扎得生疼,但总得学着,在那些扎人的日子里,开出自己的花来。
那袋小铲子,他一直留着,后来还清了债,找到了新工作,那袋铲子依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,有人问起,他说:“这是荆棘花98。”
没人懂是什么意思,他也没解释。
只有他知道,那些开在刺尖上的花,有多疼,就有多美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