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岛奇遇-桃花岛新考
迷路的时候,我总是不太慌张的,这一次也一样,清明前后的细雨,把整个湖都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,我租的那条小木船就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所在,晃晃悠悠地漂着,船家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,只在开船时说了一句“这天气上岛,怕是不大方便”,便不再言语了。

我是来找桃花的,听人说桃花岛的桃花开得极盛,便起了性子,趁着休假独自来了,可这岛似乎并不打算好好款待我——沿着石阶向上,两旁的桃树倒是有的,却都是光秃秃的枝干,偶尔几朵迟开的花,也恹恹地挂着,全没有传说中的精神,雾气越发浓了,岛上的小路弯弯绕绕,走着走着,竟分不清东南西北了。
就在这时候,我听见了声音,是极轻极细的,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念着什么,循着声音走去,绕过一块巨石,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空地,空地的中央,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,正对着一块石壁,念念有词。
“年轻人,你来晚了。”他也不回头,只是淡淡地说。
这句话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,继而有几分不快,我明明是个游客,他却说得我像是赴约而来似的。“老先生,我是迷路了。”我说。
他这才转过身来,那是一张很老的面孔,皱纹像树根一样扎在脸上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“迷路?这岛上每一棵树都认得路,只有人不认得。”他说,“你既然来了,就替我看看这篇新刻的石头文章罢。”
我走近一看,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文字,笔法古拙,像是篆书,又比篆书多了几分随意,凑近了仔细辨认,却读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,我有些尴尬,只好如实相告:“老先生,这字我认不全。”
他像是早就知道,微微叹了口气。“这是桃花岛上的老规矩了,每一百年,岛上要刻一篇新的文字,刻的是这百年来岛上发生的事,可是现在,认得这些字的人,一个都不剩了。”
我这才注意到,空地的周围,散落着几十块石碑,有的已经残破,有的还算完整,上面的字迹虽然模糊,却能看出是同一风格的,原来这座岛,不仅种桃花,还刻石头。
“那,这些石碑上记的都是什么?”我好奇地问。
老人的眼睛亮了亮,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。“你来看,”他走到最近的一块石碑前,伸手抚摸着那些凹陷下去的笔画,“这块上面记的,是一百年前岛上的一位女子,每日在桃树下练剑,练了整整二十年,只是为了等她的一封信。”
“那她等到了吗?”
老人摇摇头,“没有,可是第二年春天,她练剑的那棵桃树,开出了全岛最多的花,她死的时候,村里人把她埋在那棵树下,后来,那棵树年年开花,年年落花,从不间断。”
我默然,他又走到另一块石碑前,“这一块,记的是五十年前的一个少年,他爱读书,岛上却没有书,他就在沙滩上写,潮水来了,字就没了,潮水退了,他又写,写了十年,岛上的每一粒沙子,都让他写过字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后来他死了,可是岛上的沙子,从此都有了灵气,你抓一把沙子,它们还会嗡嗡地响,像是要开口说话。”
老人就这样,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讲下去,每一块石头后面,都藏着一个故事,有悲有喜,有聚有散,有些故事平淡得就像岛上的桃花年年开了又谢,有些故事却离奇得让人不敢相信。
我听着听着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:这些故事,我好像在哪里听过,又好像从来都没有听过,它们那么遥远,又那么近,像是从我自己的骨头里长出来的一样。
“天快黑了,我送你出去。”老人说。
走在回去的路上,我忍不住问:“老先生,那些字,真的就没人认识了吗?”
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深邃得像是能看到我心里去。“也许有。”他说,“也许那认字的人,还没出生,也许,她刚刚才来过。”
“她?”
老人没有再回答,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雾气也渐渐散去,远处的湖面上,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洒在波纹上,像碎了的金子,我回头看去,桃花岛隐在暮色里,那些石碑,那些故事,那个老人,都渐渐模糊起来。
回到岸上,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,是一块小石头,不规则的,温润的,像是被什么人的手抚摸过很多年,夜色里看不清上面有没有字,但我知道,一定有。
这世上的奇遇,往往就是这样,你以为自己是一个过客,可到头来才发现,你只不过是回到了你该回的地方,遇见了你该遇见的人,桃花岛上的桃花,明年春天还会开吗?我想,大概会的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