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字追魂棍-江湖最后一件兵器
铁匠铺已经三天没开张了。

老铁匠坐在门槛上,膝盖上横着那根黑沉沉的铁棍。
村里人都说,这根棍子三年前就被他打好了,却从来没人见他用过,更奇怪的是,这根铁棍两头各焊了一个横着的短铁条,远远看去,就像一个“十字”。
“十字追魂棍。”
老铁匠给这根棍子起了个名。
没人明白这名字的意思,就像没人明白他一个打铁的,为什么要打一件兵器。
三年前,老铁匠带着二十岁的儿子来到这个村子,儿子叫阿九,长得高高大大,却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,村里人问他们从哪里来,老铁匠只说“北边”,阿九就跟着点头。
他们搭了个棚子,开了个铁匠铺。
起初村里的汉子们还来看热闹,想让老铁匠打几把锄头镰刀,可老铁匠看了一眼他们的铁器,摇摇头说:“你们这些东西,用不着我打。”
汉子们觉得这个人怪,渐渐就不来了。
只有村里的小孩子爱往铺子里跑,因为老铁匠会打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,拨浪鼓、铁青蛙、会转的风车……阿九就在旁边看着,忽然笑一下,又低下头去。
“阿九怎么不说话?”有孩子问。
“他说过。”老铁匠答。
孩子们等了半天,阿九始终没开口。
只有一次,村里有人看见阿九在后山练功。
那人说,阿九拿着一根铁棍,舞得呼呼生风,铁棍在他手里像是活的,上挑下砸,左拦右挡,一招一式又快又狠,尤其是最后一招——他双手持棍,横着往下一压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在地上。
那天晚上,老铁匠打了阿九一巴掌。
“谁让你露的?”
阿九低着头,嘴角动了动。
从那以后,阿九再没练过功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直到春天的一个傍晚,村里来了一群人。
为首的一个人骑着马,穿长衫,腰间挂着一把剑,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打手模样的壮汉,个个腰里别着短刀。
“打听个事,”那人翻身下马,语气倒还客气,“你们村里,有没有一个使棍的老头?”
村里人面面相觑。
“他说他以前在北边,拿一根十字铁棍,专打江湖上作恶的人,后来不知怎的,就不见了。”
有人指向铁匠铺。
那人带着手下走过去的时候,老铁匠正坐在门槛上,手里摩挲着那根十字棍,夕阳照在铁棍上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老前辈,”那人抱拳行礼,“晚辈姓赵,江湖上人称‘飞鹞子’,今日冒昧来访,是想问一句——十字追魂棍,可还认当年的事?”
老铁匠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爹还活着?”
姓赵的脸色一变:“家父……三年前过世了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老铁匠淡淡道,“你爹年轻时是个好汉,我敬他三分,但你嘛……不配提‘十字追魂棍’这五个字。”
姓赵的脸涨得通红:“老前辈,我好言好语来问,是给你面子,你把话说清楚,我爹当年在黄河边那件事,到底是谁对谁错?”
老铁匠站起身,把铁棍往地上一顿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你爹当年劫富济贫,我不拦他,可他杀了那家镖局满门,连账房先生和烧火丫头都不放过——这已经越了江湖的线。”
“那是误杀!”
“误杀?”老铁匠的声音冷下来,“我追了他七天七夜,一根棍子打遍他十三处寨子的人,他才肯认,后来他跪在我面前,说从此金盆洗手,我看他可怜,放了他一马,怎么,他没告诉你?”
姓赵的手按在剑柄上:“我爹说,是你冤枉他!”
“那你今天是来报仇的?”
“是又如何!”
姓赵的一把拔出剑,剑光在暮色中一闪,他身后的壮汉们也纷纷抽出短刀,围了上来。
村里人吓得纷纷后退。
阿九从铺子里冲出来,挡在老铁匠面前。
“让开。”老铁匠说。
阿九不动。
老铁匠叹了口气,拍拍儿子的肩膀:“没事,爹这把老骨头,还撑得住。”
他提着那根十字铁棍,一步一步走进空地。
姓赵的挥剑劈来,老铁棍向上一架,“当”的一声,剑被震得飞了出去,姓赵的还没反应过来,铁棍已经横扫过来,打在他膝盖上,他“啊”地一声跪倒在地。
壮汉们冲上来,老铁棍翻飞,左挡右攻,三两下就把七八个人全打趴下了。
“这一棍,打你爹当年杀无辜的人。”
“这一棍,打你不知好歹。”
“这一棍,打你不懂江湖规矩。”
三棍打完,姓赵的趴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老铁棍撑着铁棍,喘了一口气。
“我打了一辈子铁,打过锄头、打过镰刀、打过各种锅碗瓢盆,后来我发现,有些人心里的恶,是打铁打不掉的,所以我打了这根棍子。”他看着躺了一地的人,声音低沉,“江湖上的人说,这根棍子追的是命,可他们不知道,我追的不是命——是那些打不掉的恶。”
他把铁棍往地上一插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你爹当年虽然错了,但他跪在我面前的时候,掉了眼泪,那滴眼泪是真的,看在那滴眼泪的分上,你走吧。”
姓赵的咬着牙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壮汉们跟着溜了。
村里人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。
老铁匠摆摆手,走进铁匠铺,把那根铁棍挂在了墙上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碰过那根棍子。
有人问他不怕那些人再来报复吗?老铁匠指指阿九:“这孩子比他老子有出息。”
大家这才发现,阿九不知什么时候,嘴角多了一道浅浅的疤。
是他替父亲挡那一剑留下的。
后来村里人断断续续地听说了老铁匠的事。
原来他年轻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“铁骷髅”,拿着一根十字铁棍,专门对付那些打着江湖旗号作恶的人,他打了一辈子,追了一辈子,仇家遍地,直到有一次,仇家找上门来,他妻子为了保护阿九,死在了刀下。
从那以后,老铁匠就不打了。
他带着儿子躲到这个小山村,打铁为生。
“那他现在不打,仇家就不会找上门了吗?”
“不会了。”老铁匠说,“江湖上的人,都以为‘铁骷髅’已经死了,十字追魂棍,也随他去了。”
可那天之后,阿九开始说话了。
第一句话是对着他爹的画像说的:“爹,你说得对,有些恶,打不掉。”
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只是后来,有人在村外看到过阿九。
他在后山练功,手里握着一根新的铁棍,两头也焊着横着的短铁条。
“十字追魂棍。”
阿九练完最后一招,把棍往地上一顿,抬起头来。
他嘴角那道疤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那些他不想说出口的话,终究还是在沉默中,传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