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间练剑之人,都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剑出惊雷，锋芒毕露，可真正练到极致的剑客，都知道一件事——当你手里的剑真正能裂地飞沙时，你离黄泉路也就不远了。

我师父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个。

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腕子,喉咙里像是灌满了风沙，一字一字往外蹦：“楚昊，记着……那一剑，不是你用它……是它……用你。”

说完,他瞳孔散了。

我看着他死不瞑目的样子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，师父这一生都在追求裂地飞沙的剑意，临到头了，留给我的却是一句告诫，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，因为三个月前，我就已经摸到了那层门槛。

那是一个寻常的黄昏。

我在后山练剑,一剑挥出，剑气破空而去，将三丈外的一块巨石从中劈开，碎石崩飞的瞬间，地面骤然裂开一道三尺宽的缝隙，黄沙从地底翻涌而出，像一条苏醒的土龙，裹着剑气直冲云霄，那一刻，方圆十丈之内的草木尽数枯萎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机。

我愣住了,随即狂喜。

这就是裂地飞沙！传说中剑道至高境界的异象，我终于达到了！

可紧接着,一股剧烈的虚弱感从丹田深处蔓延开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我的内脏，我踉跄着跪倒在地，喷出一口黑血，那天晚上我高烧不退，整整三天没能下床。

从那以后,每当我催动裂地飞沙的剑意，身体就会承受一次反噬，那种感觉就像是用自己的血肉做祭品，献给冥冥之中的某个存在，来换取那一瞬间的毁灭之力。

我开始明白师父的话了。

裂地飞沙,确实不是人在用剑，而是剑在用人，你以为你掌握了力量，实际上你只是力量的容器，每一次挥剑，都是在消耗自己的命数，当命数耗尽，容器破碎，你也就走到了尽头。

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。

北域三魔找上门来的那天,我正准备逃，我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，裂地飞沙的反噬越来越频繁，昨晚咳血的时候，我发现血里已经带上了暗金色的碎屑——那是生命力枯竭的征兆。

“楚昊，交出裂地飞沙剑谱，给你留个全尸。”三魔中的大哥血煞咧着嘴笑，露出满口黄牙，他们是北方最凶残的魔头，死在他们手里的剑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

我没有说话,只是拔出了剑。

那一刻我心里异常平静,既然横竖都是死，不如死在剑下，至少，死在自己追求了一辈子的剑道里，也算死得其所。

剑气纵横,裂地飞沙。

我只出了一剑。

那一剑劈开了血煞的护体真气,斩断了他引以为傲的玄铁双戟，余势不减，将他整个人从中劈成两半，剑气落地，地面龟裂，沙尘暴起，形成一道冲天的沙柱，将另外二魔笼罩其中，等沙尘散去，地上只剩两具被切割成碎块的尸体。

北域三魔,一剑尽灭。

可我也废了。

我瘫坐在满地狼藉之中,看着自己的双手，手掌上的皮肤正在一块一块剥落，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，丹田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，空空荡荡，再也感知不到一丝真气。

我还活着,但已经是个废人了。

“年轻人，裂地飞沙，滋味如何？”

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,我猛地回头，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蹲在墙根下，手里捧着一只破碗，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
我警觉地握紧了剑柄——这个人什么时候出现的，我一点都没有察觉。

“别紧张，我是来救你的。”老乞丐放下碗，从怀里摸出一枚暗金色的丹药，随手抛了过来，“吃了它，能保你三天性命，三天之内，找到当年开创裂地飞沙的剑魔墓穴，把你的剑折断在他的棺椁前，你就能活。”

“剑魔的墓穴？”我接过丹药，迟疑地看着他，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裂地飞沙根本就不是剑法，是诅咒。”老乞丐站起身，拍拍屁股上的灰，“你以为你在练剑？错了，你是在给那个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续命，他用这种邪术骗了多少惊才绝艳的剑客，让他们替自己汲取天地灵气，自己在地底下坐享其成，你每用一次裂地飞沙，三成力量归你，七成去了他那儿。”

我脑袋嗡的一声炸开。

“那……我师父……”

“你师父悟性不够，一辈子都没真正练成裂地飞沙，所以死得早，要是他练成了，死得更快。”老乞丐叹了口气，“去吧少年，你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
我捏着那枚丹药,犹豫了三秒，最终还是仰头吞了下去，丹药入喉的瞬间，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，剥落的皮肤开始重新生长，丹田深处也重新有了感应。

我站起身,对着老乞丐深深一躬。

他没有回应,只是背过身去，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：“到了墓里，折断你自己的剑，别碰他的剑，你要是贪心，想拿他的东西，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
三天后,我在昆仑山深处的绝壁下找到了剑魔的墓穴。

墓穴入口是一道天然裂谷,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剑痕，每一道都蕴含着裂地飞沙的剑意，我顺着裂谷一路向下，越走越深，越走越冷，最后来到一座巨大的地宫之中。

地宫中央摆着一口青铜棺椁,棺盖上刻着一柄剑。

我握着自己的剑,一步步走过去，按照老乞丐的交代，我应该就在这里折断自己的剑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，折断那把陪伴我十年的剑，就意味着彻底放弃裂地飞沙，今生今世再无剑气。

可当我站在棺椁前,看着那柄刻在棺盖上的剑时，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生根发芽。

老乞丐说,别碰他的剑。

可如果,我能驾驭那把剑呢？

如果我能反客为主,让那个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为我所用呢？

我的手颤抖着伸向了棺盖。

起初没有任何动静,我的手指触碰到棺盖上那柄剑的刻痕时，只感觉触手冰凉，像是摸到了一块万载寒冰，我咬咬牙，用力按了下去。

棺盖缓缓滑开。

一具枯骨躺在棺中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，掌心捧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，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，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发光，像是活物在呼吸。

我的心跳疯狂加速。

伸手,握剑。

就在我的手指碰到剑柄的瞬间,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剑身中涌出，顺着我的手臂钻进我的身体，那股力量狂暴、凶狠、贪婪，像是一头饿了三百年的凶兽，迫不及待地想要占据我的躯壳。

“放肆！”

我怒吼一声,将自己全部的意志灌入剑中，试图压制那股力量，两只不同的意识在剑身中疯狂碰撞，撕咬，争夺主导权，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，七窍流血，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。

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,一个意外出现了。

我自己的那把剑,就是那柄跟了我十年的、平平无奇的铁剑，突然自己飞了起来，剑尖直指棺中的黑色长剑，它发出了“嗡”的一声轻鸣，像是在为我呐喊助威。

就是这一瞬间的干扰,让我抓住了机会。

我猛地发力,强行将黑色长剑从棺中拔出，反手一剑斩向了身后的石壁，剑气纵横，整个地宫都在震颤，石壁上留下了一道深达数丈的剑痕。

黑色长剑中的意识被我压制住了,它发出不甘的嘶鸣，最终沉寂下去。

我握着剑,感受着剑身中流淌的力量，不再是那种掠夺式的凶邪之力，而是一种可以被我掌控的、真正的力量，原来老乞丐说得没错，裂地飞沙确实是个陷阱，但他没说全——陷阱也是可以反过来利用的，只要你足够强，连陷阱也能变成你的武器。

我走出裂谷的时候,外面正是黎明。

天边露出一线青色,朝阳即将破晓，我抬手看着手中的黑色长剑，剑身映着微光，符文隐去，露出一行细小的小字。

“裂地飞沙，斩尽天下。”

我笑了一下,随手挽了个剑花，收剑入鞘。

三天后,江湖上传出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——剑魔墓穴被盗，尸骨不翼而飞，一个年轻的剑客出现在西域，只身挑了盘踞西域三十年的血煞教，用的是一柄前所未见的黑剑。

据说那一战,方圆百丈之内沙土翻涌，剑气破空，裂地飞沙。

据说,那个年轻剑客离开的时候，留下了一句话：

“剑道尽头无他物，唯有天地自分明。”

而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,都想起了三百年前剑魔横行天下的那个时代，有人开始担心，难道又一个剑魔要出世了？

只有我知道,我不是剑魔。

我只是一个,把魔鬼的剑握在自己手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