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偶然发现它的，那是个春天的黄昏，我沿着一条不知名的小巷瞎逛，巷子越走越窄，两边的墙却越走越高，墙上爬满了青苔，湿漉漉的，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绿丝绸，拐过一道弯,就闻到了那股香。

不是花香，也不是果香，是那种很干净的、带着露水的植物气息，里头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，像是有人在深山里煮了一锅糖水，那甜味顺着风，飘了很远很远，我循着香气走,就看见了那扇门。

门是木头的，漆都掉得差不多了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，门楣上挂着一块匾，写着“香梦地”三个字，字是瘦金体，铁画银钩，却透着说不出的温柔，门没有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
院子里是一棵老槐树，树冠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，槐花开得正好，一串串白花垂下来，像挂满了小铃铛，树下有石桌石凳，桌上搁着一壶茶，还冒着热气，四面的墙根下，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，都开着细碎的小花，香气就是从那里来的，混着槐花的清甜,让人闻了就不想走。

我正看得入神，屋里走出来一个人，是个老太太，头发全白了，但精神很好，她笑眯眯地看着我，说：“来了啊。”

那语气,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似的。

“这地方真美。”我说。

“美什么呀，”老太太摆摆手，“就是个种花养草的地方，你坐，喝口茶。”

她给我倒了一杯茶，茶是茉莉花茶，香气淡淡的，却极悠长，我喝了一口，觉得浑身都舒坦了，老太太也不说话，就坐在旁边,看着满树的槐花发呆。

后来我又去了几次，每次去，老太太都在，有时候在浇花，有时候在修剪枝叶，有时候就坐在石凳上，什么也不做，她的话不多,但偶尔也会说几句。

“这儿的花啊，都是有脾气的，”她说，“你得顺着它们，它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，想什么时候谢就什么时候谢，你不能催它，也催不得。”

“那人呢？”我问。

老太太看了我一眼，笑了：“人也是。”

有一回，我问她香梦地是什么意思，她想了想，说：“就是梦里的地方，香香的。”

“那这地方是真的吗？”

“你觉得是真的，就是真的。”她说。

那是个秋天的下午，槐花早就谢了，叶子也黄了，一片一片落在地上，我坐在石凳上，老太太在院子里扫地，她扫地很慢，每一片叶子都要扫得很仔细，仿佛那不是落叶,是什么宝贝。

“您一直住在这儿吗？”我问。

“住了一辈子了。”

“那您家人呢？”

老太太停下手中的扫帚，望着远处，很久才说：“都在梦里呢。”

从那以后，我很久没去香梦地，生活忙忙碌碌的，总有这样那样的事，等我想起来，已经快年底了，我沿着那条巷子走，左拐右拐，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扇门了，墙上还是爬满青苔，巷子还是那么窄,就是不见了那个院子。

我找了很多次，都没有找到，后来我想，也许香梦地真的只是一个梦，可是那茶的香气，那槐花的香味，那老太太的笑容，都那么真切，真得不像假的，我甚至还记得她倒茶时,茶水落在杯子里发出的声响。

但这世上,真的假的有那么重要吗？

重要的是，你闻见过那股香，你在那儿坐过一会儿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