怪物世界刷级挂-最后的练级人
凌晨三点,万籁俱寂,只有电脑的风扇还在嗡嗡作响,屏幕上是一片像素组成的绿色草原。

我盯着那块草地,已经整整七个小时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草原——这是《怪物世界》里的“叹息之地”,一个需要54级以上才能踏足的地图,而我这个32级的小法师,正靠着某个叫“挂机脚本”的东西,卡着地图边缘的BUG,让我的小人站在原地不停刷怪。
怪物是一只绿色的史莱姆,每过三秒,它会刷新一次,我的角色会机械地举起法杖,一道火光闪过,史莱姆发出“咕嘟”一声碎裂,留下一小堆经验值和一个铜板,下一个史莱姆刷新,重复,再重复,无穷无尽。
有人管这个东西叫“挂”,管我们这种玩家里挂的人叫“刷子”。
其实我曾经也是个正经玩家,会组队下副本,会在世界频道叫卖装备,会跑到新手村给萌新丢几个面包,那时候《怪物世界》还是个很纯粹的游戏,玩家会在广场上摆摊,会为了一个BOSS首杀熬夜商量战术,会在公会频道里聊到凌晨三四点,聊到最后都变成了对方头像的糗事。
但那个时代过去了。
大概是某个版本更新之后,我开始跟不上节奏,等级上限从60级提到80级,装备出了“神话品质”,副本难度翻了倍,每个周末还新加一个“限时挑战”,奖励是那种你看了就馋、不拿就跟不上的东西,我还在上班,每天能玩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,组队的时候,别人一看我装备,就默默退组了。
有一天我在野图做任务,看到一个猎人从我身边跑过去,他全身发着金色的光——那是一整套顶级附魔的效果,跑步的动作比我的角色快了一倍,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没有停,甚至没有看我一眼,我看着他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地图上一个闪亮的小点,消失在地平线尽头。
那天晚上,我下载了第一个脚本。
“挂”这个东西说到底很简单,它替你干活,替你练级,替你重复那些无聊的劳动,你把角色往地图上一丢,设定好技能循环,关掉显示器,去上班,去睡觉,去吃饭,去做任何一件比在游戏里刷怪更有意义的事,几个小时之后回来,你会发现经验条涨了一大截,背包里多了几十个铜板,角色又升了一级。
起初我是排斥的,总觉得这样玩游戏,就像请人替自己谈恋爱一样荒谬,但很快我就发现,整个服务器好像都在挂,世界频道里喊组队的人越来越少,新地图里站着的玩家越来越少,而拍卖行里“脚本专用”的低级材料,价格越来越便宜,公会里的人也不再聊天了,只有公会列表里那些灰掉的头像旁边,偶尔会亮起一个“在线”的绿点——你知道那不是真人,是机器。
然后我就想通了。
这个游戏的核心玩法早就不是打怪练级了,它的核心玩法是“成长过程”,打怪这个动作本身毫无乐趣可言,乐趣在于你看到数字在涨,进度条在动,角色在变强,而挂机这件事,本质上就是把成长的体验压缩成了等待,你把苦力活交给机器,然后坐享其成。
脚本是我花钱买来的,那个卖脚本的人叫“风行者”,据说从3.0版本就开始写这类东西,他的脚本很贵,但也很良心——不会自动捡垃圾材料,不会在主城NPC旁边傻站被举报,遇到红名玩家会自己切地图,他甚至给脚本写了一个模式,能模拟真人玩家的行为轨迹:偶尔停下来看看装备,偶尔做个采集动作,偶尔打个“哈哈哈哈”发到附近频道里,这样别人就不会觉得你是脚本。
“要做得像一个真人,”风行者在他的使用说明里写道,“一台机器扮演一个人,在这个全是机器的世界里,反而更容易活下去。”
我试了一下,真的有用,好几次有其他玩家路过我挂机的草丛,停下来看着我的动作,然后放心地走开了,我甚至觉得,如果他们知道我也以为他们是真的,大家谁也不笑话谁,都是心照不宣。
慢慢地我变成了一台更优秀的机器,我同时开了三个号,一个挂机,一个摆摊,一个专门跑到高地看风景——那个号我什么都没挂,就只是站在最高的山顶上,我有时候会切到那个号的视角,让屏幕对着远处的云海发呆,那是这个游戏最漂亮的地方,夕阳会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,云层在山脚下翻滚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
这个号不升级,不打怪,不赚钱,就只是站着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么个号,也许是因为,我想提醒自己这始终是个游戏,但如果是游戏,为什么我玩起来感觉像是在上班?
后来“风行者”不卖脚本了,不知道为什么,可能是被官方抓了,可能是不想干了,他的网店关了,客服头像永远灰色,但我手里的版本还能用,我继续挂着,只是不敢再在公共频道说话,不敢组队,不敢去主城,我的角色依然在升级,在变强,在通过一个又一个的副本门槛,但那个操作他的人——我——早就变成一个旁观者了。
有一天我上线,发现我的一个号被系统封了,理由是“使用第三方程序”,申诉通道是关闭的,我看着封禁提示在屏幕上闪烁了很久,然后默默关掉了那个窗口。
那天晚上,我在新服务器上建了一个小号。
我走到新手村外的平原上,面前是一只绿色史莱姆,没有脚本,没有挂机,没有外挂,我举起手里那根最简陋的木制法杖,对着它念出了我在这个游戏里学会的第一个法术。
火光亮起来的时候,史莱姆碎掉了,经验条动了一点点。
我站在那,握着鼠标,屏幕里的像素小人就那样站在草原中间,风吹着他的袍子。
远处的夕阳正在落下去。
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走进这个游戏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一片草原,也是这样的一只史莱姆,那时候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,而后来我发现,这个世界早就没有门了,我们只能隔着屏幕,隔着脚本,隔着无数层精心编制的自动化程序,看一个永远不会累的、比我们更完美的自己,替我们去完成所有关于成长的梦想。
我关掉了电脑。
第二天早上,我删掉了硬盘里所有的脚本文件,不是痛改前非,不是幡然醒悟,我只是累了,挂机这个东西最讽刺的地方在于——你在设计一台机器替你劳动,最后你自己却变成了一台机器,你等它升级,它替你活着。
很多年后,《怪物世界》终于关服了,停止运营的公告挂出来那天,已经没几个活人知道了,我打开当年那个挂机号,看到它最后登出的时间永远停在了某年某月某日的凌晨三点过五分。
那个时间,我应该是在睡觉的。
它的背包里还有几百个铜板,法杖是普通的法杖,装备是普通的装备,它穿着当年最流行的时装,站在这款游戏最漂亮的山顶上,周围没有人,没有怪,没有脚本,没有任务提示,世界频道最后的记录,是一条自动发出的系统公告。
然后服务器彻底断掉了,整个世界安静下来。
那年我32岁,我把我最好的三年,挂在了里面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