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间逍遥-花间一壶酒
春日午后,阳光懒懒地洒在庭院里,我搬了张藤椅,摆在花丛中间,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桃花的粉、梨花的白、海棠的红,层层叠叠地铺在眼前,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,泼得到处都是,微风吹过,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,掉在我的肩上、膝上,也掉在脚边的青石板上。

我没有拂去它们,在这花间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,便觉是个自由的人了,平日里那些扰人的俗事,此刻都远远地退开了,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雾,看不真切,也不想看真切,我只觉得这一片天地,连同这些花、这阵风、这黄昏前的阳光,都是我的。
忽然想起少年时读《浮生六记》,沈复说他曾“于花间小饮”,那种惬意,当时不懂,现在却忽然明白了,他大约也是在这样的时候,看着花,想着心事,或者什么都不想,只是让时光慢慢地从身边流走吧,那时的他与芸娘,日子虽清贫,却有说不出的趣味,种花、饮酒、赏月,样样都透着生活的诗意,想来逍遥二字,大约不在于身处何方,而在于心中是否有那一分闲情。
我起身回屋,取了一壶酒来,酒是去年秋天酿的桂花酒,打开泥封,香气便溢了出来,和着花香,竟分不清哪是酒香,哪是花香,我倒了一杯,慢慢啜饮,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,暖暖的,像是春天的暖意在身体里化开,花影在酒杯里晃动着,我忽然觉得,这哪里是喝酒,分明是在饮这一片春光。
记得有人问苏东坡,什么是最快乐的事?东坡答:“清夜无尘,月色如银,酒斟时,须满十分。”他大约也是在某个花开的夜晚,看着月色,喝着酒,觉得人生如此,便足矣,我虽没有他的才情,也没有他的胸怀,但此刻,在这花间,饮着这杯酒,竟也隐隐觉得,与他的心境有了几分相通。
酒至半酣,人便有些微醺了,花还是那些花,风还是那样的风,可看出去的景致却不同了,花瓣的纹理更清晰了,花的香气更浓郁了,连落下的声音,仿佛都能听得真切,我放下酒杯,躺在藤椅上,闭上眼睛,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照在脸上,暖暖的,带着花的影子,耳边是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,偶尔有蜜蜂嗡嗡地飞过,远处传来几声鸟鸣。
这世间的一切,在这一刻,都变得缓慢而柔软,时间像是停滞了,或者说是走得慢了,我忽然想起陶渊明的句子: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”他采菊的时候,大约也是这样的心境吧,不为别的,只为那一刻的悠然,那一刻的逍遥,这样的日子,不需要多么富足,不需要多么显赫,只需有花,有酒,有一颗闲适的心。
花瓣还在落着,一片,又一片,我看着它们飘落,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”花开得再盛,终究要落的,可落下的花瓣,竟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,它们安静地躺在地上,铺成一片锦绣,像是给大地盖上了一层温柔的毯子,也许,这就是花的意义——开时灿烂,落时从容。
夕阳渐渐地西沉了,天边泛起一片橘红,花影拉得长长的,在风中摇曳,我站起身来,抖落身上的花瓣,忽然觉得有些醉了,不是酒醉,是花醉,是这满园的春色把我灌醉了。
入夜了,月光如水,映在花瓣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,我又坐回花间,这回没有点灯,只是静静地坐着,看着月光下的花影,听着夜风中的花语,这样的夜晚,这样的时光,只属于我一个人。
花间逍遥,其实逍遥的不是花,是人,是你在看花时,忘了自己;是你在饮酒时,忘了尘世;是你在这一刻,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,花还会开,风还会吹,酒还会再酿,但这一刻,只有此刻,才是真正的逍遥。
春天终究会过去,花也终究会落尽,可是有什么关系呢?我已经在花间,逍遥过了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