贼猎-最后一场猎
父亲最后一次上山,是在他七十三岁那年的深秋。

天还没亮,他就摸黑起了床,往旧帆布包里塞了两个馒头、一壶凉茶,我站在门槛边,看着他佝偻着腰,费力地把那杆老铳扛上肩头,铳管上锈迹斑斑,像他脸上纵横的沟壑。
“爸,别去了。”我说。
他没回头,只丢下一句:“贼猎,今晚要落大雨,贼撑不住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父亲这辈子,翻山越岭,追过鹿,打过野猪,甚至连豹子都撞见过,但真正的“猎”,早就不在外头了。
村里的老人们都知道,山里有一种很特别的猎法,叫“贼猎”,不是偷猎,是比偷猎更难——你要像贼一样,在猎物最需要什么的时候,把自己变成什么。
“山上的畜生看着笨,其实个个都是精。”父亲常说,“它们不傻,你要是大摇大摆去了,它们早跑了三里地,但你若赶在它们需要的时候出现,它们就把命给了你。”
深秋的雨,冷得蚀骨,山里没有一处干地方,那些野物,平时再怎么警觉,到了这时也架不住,它们需要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,需要一个背风的山坳,需要有人生一堆火……
需要一条活路。
而贼猎,就是在它们最需要活路的时候,把死路递过去。
这法子,我小时候不敢想,后来不敢忘。
父亲第一次带我去贼猎,我十五岁,我们蹲在一个山洞外,风从谷底灌上来,我冷得直抖,父亲不说话,只把干粮分我一半,把破棉袄披在我身上。
三天三夜,我们一动不动。
第四天凌晨,一头老鹿来了,它瘦得皮包骨头,右边后蹄跛着,走一步,身子就要晃一下,它绕着洞口闻了很久,又退开,又回来,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多时辰。
它还是走进了洞里。
父亲没动,他用手捂住我的嘴,摇了摇头。
那头鹿在洞里卧下,打着颤,把脑袋埋进前腿间,它没看见我们,或者说,它看见了,但已经没力气跑了,它实在太累了。
父亲站起身,走到它面前,慢慢蹲下来。
那鹿抬起头,眼睛很大,很亮,像山溪里的两汪水,它看着父亲,不躲,不跑。
父亲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一块干饼,掰成两半,把一半放在地上。
“吃吧。”
他这么说着,却没有举起他的铳。
很多年后我才明白,那是父亲这辈子唯一一次“贼猎”,也是他最后一次。
他把自己扮成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条活路。
从此以后,他就再也没打过猎。
父亲回来之后,把那杆铳擦了又擦,用猪油抹了三遍,然后用一块旧红布裹好,挂在了大梁上,他再也没有碰过它。
到了晚年,他愈发沉默,天晴的时候,他就坐在院门口,望着远处的山影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山上的树越来越少,他的记忆却越来越深。
有一回,他忽然开口:“那年那头鹿,是个母的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那时候它怀着崽,你信不信?”
我愣了,想起那鹿瘦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要是打了它,一尸两命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:“贼猎,越老就越觉得,贼到头来,不知道谁是贼。”
这一刻,那句话像一盆冷水,浇醒了我多年来模模糊糊的困惑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猎,猎了一辈子,最后才发现,那个山坳里真正的猎物是谁。
风从山边吹过来,吹动他稀疏的白发,那杆老铳还在梁上挂着,锈迹又深了一层。
父亲已经三年没说过要上山了,有时候我回家看他,发现他在院门口放了一碗水,我问他是给谁放的,他不说,只是笑。
后来听母亲说,山上的野物越来越少,好多都绝了,但偶尔,凌晨时分,会有一只动物跑到院门口,喝完那碗水,就悄无声息地走了。
究竟是什么?谁也没看清过。
但父亲说,他认得那双眼睛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