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典第一章-琴典第一章
我的祖父是个沉默的人,他一生都在乡下教孩子们认字,那把琴是他唯一的珍爱,琴很旧了,漆面斑驳,琴尾有一道深深的裂痕,像是时间的伤口,我小时候总爱用指头去拨弄那几根弦,听它们发出嗡嗡的响声,祖父从不拦我,只是坐在一旁,目光遥远,仿佛在听另一种声音。

祖父过世前,把琴留给了我,他颤巍巍的手摸着我的头:“这把琴跟了我一辈子,现在轮到你了。”我当时还在念大学,满脑子都是新潮的音乐,哪里看得上这把老古董?我把琴往墙角一放,任由它蒙尘。
去年冬天,我收拾老屋,又看见了这把琴,琴面上的灰尘厚厚一层,像一个被遗忘的世界,我鬼使神差地把琴抱了起来,掸去灰尘,发现琴尾那个裂缝旁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道细纹,我用抹布擦拭琴身,一点点,像是擦拭一段沉睡的记忆。
琴很重,我把它搬到自己住的小公寓,摆在书桌旁,起初只是每天看一看,摸一摸,不敢碰那些弦,那几根弦太紧张了,仿佛随时会崩断,后来一个雨夜,我终于鼓起勇气,轻轻拨了一下,声音很钝,很闷,像老人咳了一声,我又拨了一下,这次声音清亮了些,像雨滴落在陶罐上。
我开始在网上找教程,学指法,一个音一个音地练习,邻居投诉我弹得像猫叫春,我也不管,手指磨破了,结痂又磨破,最后长出茧子,渐渐地,我能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了,那旋律很古老,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。
上个月,我偶然在县城一家老书店买到一本泛黄的《琴典》,纸张脆得像秋天的枯叶,第一章只写了一句话:“琴者,心也,心不正则琴不正。”下面是一段注疏,大意是说,学琴之人如果不先正心,技巧再好也只是匠人。
我把书带回住处,反复看那句话,晚上,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坐在琴前,把双手轻轻放在琴弦上,闭上眼,什么也不想,屋外的喧嚣远了,灯光静了,我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荡,我睁开眼,手指开始拨动琴弦,这一次,琴声不同了——它像一条小溪,从琴尾的裂缝里流出,流过我的指尖,流过我的胸腔,流过我所有的迷茫和不安。
一曲终了,我发现自己满脸是泪。
我终于明白祖父为什么总是沉默,有些话,琴替他说了,这把琴教会我的,不是指法,不是乐理,而是在喧嚣的世界里,如何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琴典第一章,说的就是这件事,琴是媒介,心才是根本,一个不会弹琴的人,若能从琴声中听见自己,那就是最好的弹奏,我想起祖父教孩子们认字时的样子,他的嘴几乎不动,但孩子们都听得很认真,原来他一直在用另一种声音说话。
每晚我都会拨弄一会儿琴,有时是几段旋律,有时只是一个单音,让它慢慢在空气里化开,我不再着急要弹得多好,因为我深知——一个人的琴声里,藏着他全部的人生,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,而祖父的路,我在琴声里正一步步重走,那把旧琴是我与他的脐带,连接着两个时代,两种人生,还有同一种无法言说的温柔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