贼猎-贼猎
雾很大,大到只能听见脚步声。

那些脚步声错落有致,踩着露水,穿过灌木,在凌晨四点的林间格外分明,我蹲在树杈上,一动不动,任凭露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这是一种我已经持续了三个月的姿态,像一只等待猎物的夜枭。
直到今天,我都没有看清过任何一个“贼猎”者的脸,三年来,保护区里接连有珍稀动物被猎杀,痕迹干净利落,但真正让我感到不安的,是那些动物丢失的方式——从来没有枪声,没有陷阱,没有任何物理痕迹,每具尸体都完好无损,唯独缺少了某样东西:熊失去了胆,虎失去了骨,穿山甲失去了鳞片。
它们像被精准地“提取”了。
我把鞋底绑上棉布,彻底无声地在林间移动,根据红外相机最后一次捕捉到的影像,这些“贼猎”者往往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出现,又在第一缕晨光到来前消失,他们从不留下脚印,不在泥土或落叶上留下任何印记——就像一群行走的幽灵。
第七个监测点,我终于等到他们。
不是人,至少,不完全是。
三个身影从雾气中浮出,步履轻缓得像水流动,他们穿着暗色的连体衣,脸被兜帽遮住大半,细微的紫光偶尔从兜帽边缘泄露出来,这不是什么神秘的信仰符号,那紫光是屏幕光,某种扫描设备。
我屏住呼吸,看着中间那人抬起手臂,指尖蓝光一闪——百米外,一只正在酣睡的金猫奇迹般悬浮起来,被拖入他们三人之间,不过几秒的功夫,那只金猫又被送了回去,落回原地,看上去毫发无损。
但它已经不再“完整”了,我无法解释,但作为一名追踪了三年的护林员,我能从它坠落的姿态判断出——某种东西被抽离了。
“够了。”枪已经举起,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显得异常响亮:“你们三个,原地蹲下!”
他们在雾中停下脚步,却没有惊慌,没有逃窜,中间那人慢慢转过身,声音沙哑:“你看得见我们?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那人拉开兜帽,露出一张极其平常的脸,普通到任何照片都无法识别,“我们以为人类的肉眼分辨不了这个频段,所以你其实……看不全,对吧?只能看到一些轮廓,一些光。”
他说得对,如果他们全身发出的微光再暗一点,也许我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我是保护区执法员,你们涉嫌盗猎国家珍稀野生动物,请配合调查。”
那人笑了,笑声被浓雾吞没:“执法员?你追了我们三个月,却只在这一晚看到了我们,你不觉得奇怪吗?为什么是今晚?”
我的心一沉。
“因为今晚,轮到你们被‘识别’了。”
他的手臂抬起,指尖蓝光又一次闪烁,这一次,蓝光对准的是我,我扣下扳机。
枪响了。
但我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在离我而去,不是生命,不是意识,而是更根本的——某种我无法命名的、构成“我”的东西。
我低头看自己持枪的手,那只手正在变得半透明。
“别担心,”那个声音远远传来,“你们人类总以为猎杀就是死亡,却不知道还有更高层次的生产,你们猎取动物的肉体,我们猎取你们物种的‘野性’——那种无法被算法驯服的原初力量,你们已经不重要了,执法员。”
蓝光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浓雾本身活了过来,我开始忘记自己为何站在这里,开始忘记这片山林的名字,开始想不起那些被猎杀的动物究竟是什么。
我最后看到的那个画面,是那三个身影消失进更浓的雾里,身后拖拽着一缕透明的东西——那可能是我的一部分,也可能是我曾经守护过的,这座山最后的野性。
清晨六点,雾散了,护林站的人在山腰找到了我——蹲在一棵树上,浑身湿透,眼神空洞。
他们问我怎么了,我摇摇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只是觉得少了一样东西。
却再也想不起,那是什么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