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了第十五个年头，手中的双剑微微颤鸣,像是感应到了渐渐靠近的气息。

雾里走出一个人，白衣如雪，长发如瀑，面容清冷得像传说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，她是白鬼，是天下修者闻之色变的妖,却也是我日思夜想了十五年的人。

“你还敢来？”她的声音比风雪还冷,可我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我没有回答，只是缓缓抽出了双剑，剑光在雪地上映出两道银弧，剑身上刻着两行小字：“斩妖除魔，替天行道”——那是师门赐剑时留下的誓言。

十五年前，我还是清风观的弟子，她已是被追杀的妖，我在后山练剑，她满身是血地倒在我脚下，那天我违背了师命，没有拔剑，反而撕下衣袖替她包扎伤口，她睁开眼时，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倒映着满天星辰，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句：“我不会伤害你。”

后来她才告诉我，她本名白曦，是只修炼千年的鬼妖，因为不愿吸食活人精魄来增长修为，被同类视为叛徒，被天下修者视为妖孽，两方追杀，无处容身，我听完沉默了许久，最后只说：“那我保护你。”

那段日子，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，我在后山寻了处隐蔽的山洞，瞒着师门给她送去饭菜和伤药，她说她活了几百年，见过太多人心比妖更恶毒的戏码,却没想到会有一个修者愿意护着一只妖。

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？”她问我。

我说：“因为你是白曦，不是‘妖’。”

她笑了，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，嘴角弯起，却让我莫名想哭，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，语气温柔得不像话：“傻小子。”

纸终究包不住火，当我师父领着一群师兄冲进山洞时，白曦正靠在我肩头小憩，她惊醒的瞬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惊慌——不是因为惧死,而是怕连累我。

师父的剑鸣震天，说我勾结妖孽，玷污师门清誉，师兄们的剑阵布下，天罗地网，无路可逃，我拔出剑挡在她面前,那是我此生第一次对师门拔剑相向。

“让开！”师父的剑指着我,怒火烧红了他的脸。

“她要是有害人之心，早就害了。”我死死握着剑柄，“她从未伤过任何无辜之人，你们凭什么杀她？”

师父的回答是一掌将我击飞，我撞在石壁上，五脏六腑都在翻涌，我看见阵眼里的她眼睛渐渐变红，我大喊：“不要——”可她还是动了。

那一战之后，我躺在病榻上躺了三个月，等我痊愈时，听到了一个消息：白鬼杀死了清风观十三名弟子，包括师父，整个江湖都在通缉她，她成了十恶不赦的妖魔,名字写在诛妖榜的首位。

可我知道，她动手前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的意思是：对不起,我别无选择。

“我不想杀他们的，”她那天被逼进绝路时，曾泪流满面地对我说，“他们追了我三年，我逃了三年，我不愿伤任何人，可他们看到了我们的山洞……”

我醒来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拆了病榻，将师门赐下的佩剑熔了，铸成我手中这对双剑，剑是小师叔帮我打的，他说我疯了，我说我没疯，我只是要去找一个人,问清楚一件事。

然后我找到了小师叔,问他为什么。

“为什么不告诉你师父真相？”我质问他，“是你泄露了山洞的位置，你早就知道白曦不是恶妖，你为什么要逼她杀人？”

小师叔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说：“她是一只鬼妖，道不同不相为谋，你是咱们清风观最有资质的弟子，将来有望问鼎天道，我不能让你毁在一只妖手上。”

我当场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，我举起剑指着小师叔的鼻子：“那十三条人命呢？师父的命呢？那也是为了我好？”

“有些事，总要有人去做。”小师叔的语气无比平静。

从那天起，我再也没有回过清风观，天下人都说我背叛师门，投靠妖魔，我的画像和她的—起挂在了诛妖榜的第二位，我不在乎，我只想找到她，告诉她我不怪她,告诉她一切都不是她的错。

可每次见面,她都只想杀我。

“你不该来。”她的剑横在身前，语气决绝，“我杀你师门上下十数条人命，你我之间，只有血债。”

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我踏前一步，剑尖指地，“是他们的局，你不过是被逼入阵的棋子，杀与不杀，都由不得你。”

“够了！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剑光骤然暴涨,直刺而来。

我举剑格挡，双剑交击，雪花被震得四散，谁都没有留手，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，大雪之中，两道身影在断桥上翻飞,剑光碎裂了半空中的雪。

只有在这样的厮杀中，我们才能靠近彼此，只有在剑尖相抵的那一瞬，我们才能直视对方的眼睛，她的眼里满是痛苦与恨意，但恨的不是我,是这该死的世道和这无解的命运。

我看见了。

她的剑势凌厉，每一击都像是豁出性命，可她杀不了我，十数年间，我精研剑道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她一掌击飞的小弟子，我的剑更快，也更准，可她每次败退，下次出现时又会更强，仿佛她心里有团永远烧不完的火焰,驱动着她一次次来赴这生死之约。

第七次交手，她的剑刺穿了我的左肩，血浸透黑袍，滴落在雪地上，我抬手握住她的剑刃,不让她抽出。

“为什么不躲？”她瞪着我,眼眶红得吓人。

“因为，”我笑了，笑着说，“我想离你近一点。”

她愣住,手中的剑抖得厉害。

“白曦，”我唤她的名字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碎什么似的，“我不在意你杀了谁，我只在意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
“你疯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
“我早就疯了，从遇见你的那天起就疯了。”

她猛地抽出剑，转身就要走，我一把拽住她的手腕，她回过头,泪流满面。

“你是天下修者闻风丧胆的白鬼，剑下一向不留活口，”我说，“可你为什么每次都要逃？你明明最擅长杀人，为什么不杀了我一了百了？”

她不说话,只是哭。

“因为你也放不下，对不对？”我步步紧逼，像在风雪中攻向最致命的要害，“你以为杀了我，就能断了自己的念想，可你又舍不得真下手，所以每次都只重伤我。”

她挣扎着想甩开我的手，可抓得越来越紧，最后她放弃了抵抗，整个人瘫软在我怀里,失声痛哭。

“我杀了他……我杀了十几个人的命……我欠了十三条血债……”她的声音支离破碎，像风中的碎纸片，“你为什么不恨我？”

“因为我知道真相。”我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就像十五年前在那个山洞里一样，“杀他的从来不是你，是那些将你逼到绝路的人，他们的血债，应该记在自己头上。”

雪停了，风也静了，断桥上,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。

“跟我走。”我说。

“去哪里？”

“哪里都好，只要离这里远远的。”

她沉默了很久，最后抬起头看着我，目光软得像化开的雪水：“可是，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我握紧双剑,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漫天风雪。

江流古道上，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，那是追兵，是这十五年来从未停止过的追杀者，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——等白鬼放下戒心，等我与她交心，等两个走投无路的疯子终于放弃了逃亡,停下来拥抱彼此。

可他们不知道的是，当你放下的那一刻,你就已经什么都不怕了。

我侧头看着身边的她，她的脸上还挂着泪,却露出了十五年前那个初遇的清晨一般的笑容。

“傻小子。”她轻声说。

我笑了，将双剑横在胸前：“一起走？”

“好。”

白鬼和剑客并肩立于风雪之中，剑光映亮了漫天大雪，远处的人影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如潮水。

我却没有丝毫惧意。

双剑在手，白曦在侧,天涯何处不可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