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中流传着一套诡异的棍法,名为“求败棍法”。

说它诡异,是因为这套棍法的每一招每一式，都是以露出破绽为起手，使棍者必须故意卖个破绽，引诱对方来攻，然后在对方出手的瞬间后发制人，一棍制敌。

更诡异的是,这套棍法的最高境界，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，而是——求败而不得。

江湖人只知“求败棍法”之名，却不知其所以然，有人说这是一套邪功，练到最后会走火入魔；有人说这是一套禅意深远的棍法，内含佛家“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”的慈悲；还有人说，这根本就是一套自寻死路的荒谬棍法。

创造这套棍法的人,名叫林空。

三十年前,他是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，十七岁出道，二十一岁便登上“杀手榜”第二，仅次于当时的第一杀手“夜枭”，然而那时的林空，内心深处却是一片虚无——杀人杀得越多，越觉得自己活着毫无意义。

二十二岁那年,他终于找到了“夜枭”，与其一战。

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,最后林空以一招之差落败，被“夜枭”一剑刺破肺叶，坠落悬崖。

江湖上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。

但林空没有死,他在悬崖下的溪谷中被一位采药老人所救，养了整整半年的伤才勉强恢复，半年里，他整日躺在茅屋中，望着屋顶的茅草，想着自己二十二年的人生——尽是杀戮、仇怨、鲜血和死亡，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困兽，被困在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死亡循环中。

伤好之后,他没有重返江湖，而是在溪谷中隐居下来，他每天早上面对湍急的溪流练棍，晚上面对漫天的星辰打坐，渐渐地，他悟出了一个道理：江湖上的胜负，究其根本不过是对死亡的恐惧，每个人都害怕失败，因为失败的尽头是死亡，但他已经死过一回了，也就是说，他没有什么好怕的了。

从那以后,他的棍法开始变了。

以前他出招时讲究滴水不漏,每招每式都力求完美，不给对手丝毫可乘之机，但现在，他的棍法开始出现了“破绽”——起手时胸口大开，中段时腰腹不设防，收尾时后背完全暴露，溪谷中的老人看了连连摇头：“你这棍法，到处都是破绽。”

林空却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：“我要的就是破绽。”

他终于明白——当一个人不再害怕失败时，他就真正自由了。

三年后,林空出溪谷，重入江湖。

他又找到了“夜枭”。

夜枭”已经是江湖公认的第一高手，门下弟子无数，声势如日中天，见到林空时，“夜枭”吃了一惊——他以为这个人早就死了。

两人再次交手。

这一次,林空一上来就露出了一个天大的破绽——他竟然把棍子倒提着，左肋完全敞开。

“夜枭”见状大喜，一剑直刺左肋。

但他没有刺中。

林空在最后一刻只是微微侧了侧身,剑锋擦着他的肋骨滑过，带出一条血痕，而他的棍子不知何时已经倒转过来，棍尖轻轻一点，“夜枭”手腕上的神门穴便是一麻，长剑脱手。

“你输了。”林空说。

“夜枭”愣在原地，脸色煞白，他纵横江湖二十年，从未想过自己会输，而且输得如此干脆，如此莫名其妙。
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？”“夜枭”问。

林空没有回答,转身离去。

从那以后,林空开始四处挑战高手，每次对战，他都会故意卖个破绽，让对方先出手，他就会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抓住对方招式中的空隙，一棍制敌，他越打越强，对手越来越弱——或者说，在“求败棍法”面前，所有人都显得不堪一击。

渐渐地,林空的名字传遍了整个江湖，所有人都在谈论这套诡异的棍法，谈论这个击败了所有高手的神秘人，但林空却越来越觉得无聊了——他已经好久没有败过了。

他开始想办法让自己失败。

他故意迎战三人围攻,故意在背后留出空门，故意在平地上摔一跤，故意打偏三寸，可是没用，无论他露出多少破绽，对手就是打不中他，就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他和失败之间。

林空终于明白了——不是他的棍法太强，而是所有人都太弱了，不是他离失败很远，而是别人离成功太远。

他开始四处游历,寻找能打败他的人，他去了西域，去了东海，去了南疆，去了北漠，他遇到力大无穷的番僧，遇到身法诡谲的舞姬，遇到用毒如神的蛊师，遇到剑法通天的隐士，但所有人，在“求败棍法”面前，都撑不过三招。

林空开始变得孤独了。

他把棍法传给了三个徒弟,希望徒弟们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，有朝一日能打败他，然而三个徒弟学成之后，连他的一棍都接不住。

“师父，你这套棍法太强了，根本没人能破。”大徒弟说。

林空摇摇头：“不是我强，是你们弱。”

“师父，能不能不要用破绽？堂堂正正地打一场？”二徒弟问。

林空苦笑：“堂堂正正地打，你们更接不住。”

“师父，你这套棍法的破绽，是不是故意设计出来的？”三徒弟问。

林空眼中闪过一丝黯然：“是，也不是。”

他开始大彻大悟。

他意识到,“求败棍法”的真正破绽，不是招式上的破绽，而是他自己，这套棍法，看似是以退为进、以守为攻，实则是一个人被无敌逼到极致后的无奈选择，就像一个人站在最高处，四周空无一物，上不着天，下不着地，只有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在心中越张越大。

他忽然想起了溪谷中的老人,老人曾对他说过一句话：“当一个人不再害怕失败时，他就自由了，但自由之后呢？没有失败就没有胜利，没有胜负就没有意义，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
当时的林空没有听懂,现在他懂了。

孤独是无敌的尽头,寂寞是胜利的代价。

五年后,林空在华山之巅遇到了一个年轻人。

这个年轻人不会武功,他是山下一个书院的教书先生，听说山上有人比武，便爬上来凑热闹，他看见林空一个人坐在悬崖边发呆，就走了过去。

“你是来比武的吗？”年轻人问。

林空摇头：“我是来找人打败我的。”

“哦？那你找到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怎么坐在这里？”

“我在等。”

“等谁？”

“等一个能打败我的人。”

年轻人哈哈大笑：“你等不到的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真正的高手，不会来和你比武。”

林空心中一震,觉得这个不会武功的年轻人，说出了某种他从未想过的真理。

“那他们会在哪儿？”林空问。

“他们就在山下，在田里，在路上，在书院里，他们不会来找你比武，因为他们没时间，他们要种地，要教书，要照顾家人，他们不需要打败你，也不在乎你有多强。”年轻人说得很随意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“那他们怎么成为高手？”

“为什么一定要成为高手？”年轻人反问，“踏踏实实种好自己的地，教好自己的书，照顾好该照顾的人，不比当什么武林高手更有意义吗？”

林空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
他站起身来,对着年轻人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多谢指点。”

“我指点你什么了？”年轻人莫名其妙。

林空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
他纵身一跃,跳下了华山。

三个徒弟后来在悬崖下找了很久,没有找到师父的尸体，他们只找到了那根跟随林空多年的铁棍，稳稳地插在悬崖下的泥土里，笔直如松。

有人说林空摔死了,有人说他被人救走了，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有跳崖，而是隐姓埋名去了山下当了一个种地或者教书的普通人。

“求败棍法”就此失传。

但故事并没有结束。

多少年后,有人在西域看到过一个流浪汉，拿着一根竹棍，在一座小山上独自舞棍，他的棍法全是破绽，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浑然天成，有人问他这是什么棍法，他笑着说：“求败棍法。”

“求败？那打败过你没有？”

流浪汉摇头。

“那为什么叫求败？”

流浪汉想了想,说：“因为打败我的那个人，我不想和他打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他是个教书的，从来不打人。”

那人听不懂,摇摇头走了。

流浪汉继续舞他的棍子,夕阳西下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，远远看去，就像一个孤独的人，在和整个世界作对。

他依然在求败。

他依然败不了。

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再打败任何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