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境2-朋友说,那地方叫幻境
我坐了两个小时的车,又爬了半小时的山路,才在一处极其偏僻的山坳里找到它,那是一座老旧的二层木楼,被一片蓊蓊郁郁的枫香树围着,时值深秋,树叶将红未红,正是最耐看的青黄相间,木楼前有一方不大的荷塘,荷叶已经枯了大半,零落地撑着几片褐色的破伞,一个人正坐在塘边画画,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我,笑了一下。

“来了。”
好像我们早就认识。
他姓韩,四十来岁,脸上有些风霜的痕迹,眼睛却亮得不像中年人,这座木楼是他五年前租下的,当时还是一座危房,他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修整,才有了今天的样子,楼下的几间屋子打通成一间大画室,四面墙上挂满了画,地上也堆着画,连天花板都贴着他画的云,只有楼梯口留着一小块空白,钉着一张泛黄的明信片,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。
我站在那些画前面,很久说不出话。
他的画里没有高山大河,没有名人肖像,全是些极普通的东西:墙角的一株凤仙花,旧陶罐里插着的狗尾巴草,秋天的梧桐叶,被风吹斜的雨丝,石阶上的青苔,一只趴在窗台上睡觉的猫,那些东西原本都寻常得很,你每天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,可到了他的画布上,竟都活了起来,尤其是那些光线——晨光熹微地照在花瓣上,午后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黄昏的光斜斜地落在地上——你看着看着,就觉得空气里都浮着细小的尘埃,温暖的、静静的,仿佛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“幻境,”他指着墙上的一幅画,“我给它起的名字。”
那幅画画的是他自己——准确地说是他映在荷塘里的倒影,水有些浑,倒影模模糊糊的,被几片浮萍和一只小虫搅得支离破碎,可就是那个支离破碎的人影,让你觉得无比真实,他的眼睛,他的唇角,他脸上那一点疲惫又安然的弧度,都从那波纹里清晰地透出来。
“你画得很像。”我说。
他摇摇头:“不像,人画自己,永远画不像,画出来的不过是自己想象中的自己,就像那汪水里的倒影,看着像,其实不是。”
“那什么是真的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,枫香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,荷塘里偶尔传来一声水响,大概是鱼跃出了水面。
晚上他留我吃饭,菜不多,却很精致:一盘糖醋藕片,一碗清炒小白菜,一碟咸菜,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南瓜粥,粥是柴火灶慢慢熬的,熬得又稠又甜,稠得勺子插在里面都不会倒。
“我父亲喜欢喝粥。”他忽然说,“到了晚年,眼睛看不见了,就靠喝粥度日,每次我喂他,他都要我一边喂一边给他讲窗外的景色,今天云是什么形状的,院里的菊花开了几朵,麻雀在房檐上干什么,他闭着眼听得很认真,好像那些景象就在他眼前。”
“你父亲画什么?”
“一辈子画不好。”他夹了一片藕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,“他没有拜过师,全靠自己琢磨,画的东西总是不入流,村里人都笑他,说他画的跟小孩子涂鸦似的,可他到死都在画。”
“他现在不画了?”
“画不动了。”他又夹了一片藕,这次嚼得更慢,“后来我学了画,回头看他那些画,才明白他是真的不会画,透视不对,色彩不对,构图不对,什么都不对,可是有一点,他的画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他画里的槐花,是香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真的,他把一幅画搁在柜子里,放了十几年,打开的时候还有槐花的香味,母亲说,他画那幅画的时候正赶上槐花开,花开得格外好,满院子都是香的,他把那香味也画进去了。”
他笑了笑,不再说了。
饭后我们一起收拾碗筷,他洗碗,我擦桌子,窗外已经完全黑了,山里的夜格外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,洗好碗,他点了一盏油灯,灯光昏黄黄地把影子拉得很长很淡,仿佛我们两个人也成了画里的东西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去大城市发展?”我问他。
“去过。”他把灯芯挑高了一些,“待了三年,画了三年,最后觉得自己画的东西越来越不像话,别人画牡丹我也画牡丹,别人画山水我也画山水,画到后来,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,我就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之后呢?”
“起初也很痛苦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上的云,“以为自己找到了路,其实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迷路,有一天晚上,月亮很大,我睡不着,就坐在荷塘边发呆,水里有个月亮,风吹过来,月亮就碎了,风停了,月亮又圆了,我看着那个水里的月亮,忽然就想起父亲画的那幅槐花,他画了一辈子,什么都画不好,可是那幅画里的槐花是香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就画了那幅《幻境》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墙上那幅自己的倒影,油灯的光正好照在那幅画上,画里的倒影像动了一下,波光粼粼的,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觉得自己不是在画前,而是在水边,低头看着那个人正在看自己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,山村没有路灯,没有车声,只有偶尔的几声犬吠,我躺在客房的木床上,闻着老木头散发出的淡淡的香味,翻来覆去睡不着,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墙上画出细细的银线,我看着那些银线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,到底怎样才算真实?
画里的人影是真的,还是画外的人是真的?父亲画里的槐花是真的,还是父亲画了一辈子都画不好这件事是真的?韩先生离开城市回来是真的,还是他坐在画室里安静地画那些花草光影是真的?
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。
第二天一早,我向韩先生告别,他正在画一幅新画,画的是池塘边的一丛芦苇,刚起完稿,初冬的晨光斜斜地照在芦花上,那些白芒芒的花穗在画布上正要开始浓郁起来。
“有空再来。”他说。
我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画笔,身后的木楼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,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,我知道我会再来的。
走到山下的时候,我的手机响了,同事打电话来催我,说有一个项目方案要赶,客户那边要得很急,我对着电话嗯嗯地应着,一边往公交站走,山下的世界和山上截然不同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我挤上公交车的时候,忽然想起明信片上的那句话:
“幻境不是谎言,是更高的真实。”
这一生,我们都被什么羁绊着,步履不停,你要去远方的,远方的花在等你,远方的路在等你,远方的另一个你也在等你,可当你抵达了,你就会发现,远方其实什么也没有,远方之所以是远方,是因为你还没有抵达。
就像那句诗写的:“你一会儿看我,一会儿看云,我觉得,你看我时很远,你看云时很近。”
也许我们都是某个人镜中的倒影,朦朦胧胧的,努力地活着,拼命地想要把自己看得清楚一些,可水总是会动,风总是会来,我们支离破碎的样子,也许才是我们真实的样子。
而那个画中的人,那个在幻境里写生的人,那个一边喝粥一边给父亲讲窗外景色的人,那个把槐花的香味画进画里的人——他看透了一切,却依然热爱。
车里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看手机,有人在打盹,窗外的高楼一幢接一幢地掠过,把天空切割成一块一块的,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,眼前忽然浮现出昨夜那盏油灯,昏黄的光里,韩先生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云,望着画里的自己,望着一屋子寂寥又丰盛的画面。
那一刻他大概什么也没看见,又或者,他什么都看见了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