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绝九霄-那是我生命中最后一次看见父亲攀登
那年我十二岁,暑假被父亲从城市带回乡下老家,清晨,天还泛着鱼肚白,父亲就摇醒我:“走,上山看日出。”

山是老家最高的那座,当地人管它叫“望天岭”,当地老人都说,站在山顶上,伸手就能够到云,父亲曾经是这座山的主人——他年轻时,每次回老家都要攀登望天岭,只是这些年他在城市里拼搏,渐渐胖了,头发也稀疏了,我甚至怀疑他是否还能像记忆中那样敏捷地攀爬。
山路崎岖,没过多久我就气喘吁吁,父亲在前面带路,他的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有些笨拙,脚步也不像记忆中那般轻盈,每登一步,那稍显富态的腰身便是一晃,但他始终没有回头,只是闷头向上,汗水在运动服上晕开一片,我几次想开口说休息一下,但看着他固执的背影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半山腰有一处断崖,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林子,父亲忽然停下脚步,指着一棵从崖缝里长出的松树说:“看到那棵树了吗?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村里人都说那里曾经落过凤,据说,每回凤来,这棵树就会发出金光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沙哑,“后来有人想砍了它做房梁,你太爷爷在这棵树下坐了三天三夜,谁劝都不走,从那以后,再没人提砍树的事。”
我第一次听父亲讲这些,在城市里,他永远是那个忙着应酬、很少说话的沉默男人,坐在餐桌旁,除了接不完的电话,就是一声不吭地翻看文件,可此刻,在这山岭上,他的声音里有了我从未听过的柔软。
我们继续向上,快到山顶时分,天边开始发亮,父亲站住脚,支起那架跟了他半生的望远镜,那镜筒的漆面早已斑驳,却被他擦得锃亮,他让我先看,我闭上左眼,将右眼凑过去,透过镜片,山下的村庄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卷轴,小得如同积木搭成的世界,晨雾正在消散,像一个远去的旧梦。
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父亲问。
“房子,田地,还有河。”
“再看看远处。”
我把焦距调远时,视野剧烈晃动了一下,这一次,我看到了更远的地方,一座城市在晨曦中若隐若现,高楼大厦的轮廓被霞光镀上淡淡金边,像传说中的海市蜃楼。
“那是我们的城市,”父亲说,指着那个方向的手有些颤抖,“我每天就是从那里,穿过重重山峦,回到这个村子,你太爷爷当年说,人这一生啊,就像爬这座山,你觉得自己在往上爬,其实是在往下扎根。”
那一刻,父亲的眼眶有些发红,眼眶里似乎有东西在闪动,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把无数个日夜的疲惫都吸进肺里,又一点点呼出。
“我这些年才明白你太爷爷的话:什么叫‘凌绝九霄’?不是要把天踩在脚下,而是过了心里那个坎儿,时时刻刻保持向上的心,哪怕到不了山顶,已经在山顶了。”
太阳跃出地平线,光芒洒满大地,父亲在晨光里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,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沧桑,我们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,那个原本模糊的远方城市,在这一刻似乎变得不那么遥远了。
多年后,我从大学毕业,在城市里打拼,每当我觉得累了,想要放弃的时候,总会想起那个清晨,想起父亲在山顶举着望远镜的样子。
去年春节,带父亲去医院检查,他瘦了许多,头发几乎全白了,血压却依然居高不下,走在医院的走廊里,他忽然停住脚步,侧头望向我,目光里有一种我许久未见的光芒:“儿子,还记得那次登山吗?”
我点点头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我这一辈子都在登高,觉得站得越高看得越远,等到真站在高处了,才发现最美的风景不在远处,而在脚下,那些你以为很远的东西,其实一直在你心里。”
今年入秋,我带父亲回了趟老家,我们没有再去爬望天岭——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,只是站在村口,远远地望那座山,他忽然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:“山上那棵松树还在,你太爷爷坐过的地方还在,有些事情,记在心里就够了,不一定要爬到顶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所谓“凌绝九霄”,从来都不是要征服什么,而是当你站在高处回望时,能看清来路,也能看清自己,父亲用一生教会我,真正的顶峰,不是站在云端俯视万物,而是当你站在任何地方,都能看到比远方更远的地方,那里藏着你的来处,也埋着你的归途。
天边的云渐渐散去,那座山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色,我扶住父亲的手臂,就像当年他牵着我的手爬山一样,脚步坚定地走向来时的路。





